乍浦一役,中国守军兵勇伤亡惨重,副都统长喜、同知韦逢甲,及佐领隆福、额佐特、英登布等17人殉国,满汉兵勇阵亡者共629人。而英军在乍浦之战中,也遭到“超乎寻常”的损失:死9人,其中上校1人,士兵8人;伤55人,其中中校1人,上尉1人,中尉4人,士兵伤40余名。
英军在攻占乍浦之后,大肆屠戮劫掠,进行了野蛮的报复。天尊庙达真和尚及其徒弟壬林惨遭英军肢解,大批城内和平居民惨遭杀害。据宾汉《英军在华作战记》所记,仅英军就“亲自埋葬了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人”。同时,英军还把城内的火药厂与铸炮所悉数摧毁,把各种武器与火药,包括500架抬炮和11门黄铜大炮,劫运上船。“城的大部分被毁坏,大雨倾注,但大雨并没有扑灭火焰之效。”乍浦之难,时人记其惨状亦云:“英夷破乍浦,杀掠之惨,积腐塞路,或弃尸河中,水为之不流。”英国侵略者对中国人民犯下了滔天罪行。
乍浦之陷,更使清政府惊慌失措,其妥协投降的政策益发坚定。钦差大臣耆英至浙后,经与浙江巡抚刘韵珂交换意见,一致认为英军“凶焰甚炽,其炮火又极猛烈,实恐难以抵御”,因此主张“仍遵奉前奉谕旨,暂事羁縻”。于是,他们派出伊里布前往乍浦,向英军乞和。同时,耆英还向道光帝奏称:“今乍浦既为其所据,敌势愈骄,我兵愈馁,万难再与争持。该逆之垂涎省垣,较乍浦尤其甚,其势欲来侵犯。至嘉兴为江、浙要区,亦恐该逆前往滋扰。两处一有疏失,于大局关系匪轻。此时战则士气不振,守则兵数不敷,舍羁縻之外别无他策。”耆英等人肩任守疆重责,不思整顿军务,振奋士气以厉再战,却异口同声,大肆散布投降言论,更使清廷的战守方策发生巨变。6月5日,道光帝下旨,令将办理羁縻事宜专交耆英办理。6月9日,他又谕授伊里布四品顶戴,署理乍浦副都统;同时令耆英、奕经、伊里布等人“相机妥办”对英交涉事宜。
三 长江口的抗战
但是,英军并未因清政府的政策变化和耆英、伊里布等人的卑颜乞和而停止军事行动。为了迫使清政府彻底屈服,使其不再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侵华英军对耆英等人的求和活动未加理睬,而是将战火很快燃至长江下游地区。
1842年5月28日,英军在将乍浦焚掠一空,并在此休整了10天之后,尽数登舰北驶,进犯长江。6月8日,英舰队驶抵长江口外海域集结,并派出轮船探测航道,侦察吴淞口清军设防情形。进犯长江口的英军共有舰船28艘,其中军舰8艘,武装轮船6艘,载炮200余门,运输船14艘,载兵2000余人。6月13日,英军舰队驶入长江口,停泊于吴淞口外之江面上。
吴淞口位于宝山县境长江与黄浦江的汇合处,为长江第一门户。鸦片战争爆发以来,吴淞口一直是江苏省最主要的防区。早在1840年7月初英军首次北犯侵占定海之际,江苏当局即开始向吴淞口及崇明岛增派防军,加强防务。裕谦任两江总督期间,亦十分重视吴淞口防务,他曾亲自察看形势,会同江南提督陈化成精心筹划吴淞口设防事宜。后裕谦接钦差大臣关防,驰浙办理军务,于镇海陷后殉国。清廷乃以河南巡抚牛鉴继为两江总督,并令他“亲历各处海口,相度情形,悉心筹画,将一切防剿事宜,赶紧妥为办理”。牛鉴到任后,曾亲赴巡查,亦认为:“江南第一扼要之区全在宝山海口……较之浙江镇海之口门,尤为万分紧要。宝山守则上海可保,而全省亦赖以安。”“江南防海要地,不能不聚精会神,全注于宝山之吴淞一口也。”当此番英军来犯之时,吴淞口的防务情况大体为,自吴淞镇至宝山县城的六七华里的江岸线上,筑有高约两丈、顶宽一丈七八尺的土塘,土塘之上修筑土牛,以为火炮掩体工事,其形如雉堞,于缺口处安设大小火炮。整个土塘之上设火炮130余门,统称西炮台;与其隔江相望,在吴淞口东岸筑有东炮台,安炮20余门;其南则为蕴藻浜岸边的新月堰炮台,安炮10余门。三者互为犄角,拱卫长江口。兵力布防情况是江南提督陈化成率清军1300余人守西炮台,署川沙营参将崔吉瑞率清军1000余名守东炮台,新月堰炮台则由数百清军驻守。西炮台之北即为宝山县城,由两江总督牛鉴率2800余名兵勇驻守;宝山县城外西北面的小沙背,则由徐州镇总兵王志元率700余名清军驻守。而宝山知县则率2000余名乡勇,驻于东炮台之后以为接应。同时,在吴淞与上海之间的东沟两岸,也分别添设了数十门火炮,并驻兵四五百名,以防英军进窥上海。
6月16日凌晨,英军开始向吴淞发起攻击。英军以“布郎底”号、“汗华丽”号两舰扑犯西炮台正面,以“摩底士底”号、“哥伦拜恩”号和“克里欧”号攻向新月堰炮台,以“西索斯梯斯”号和“谭那萨林”号进攻东炮台。西炮台是吴淞要塞的核心,陈化成率守军沉着应战,以猛烈的炮火阻击英舰。当时双方激战情形,据英方参战的柏纳德记载称:中国军队“始终打得很凶猛,我方战舰在指定地点停妥后始行回击;双方连续炮战达两个半小时……我方军队自与中国军队作战以来,中国人的炮火以这次为最厉害。我军旗舰被击中多次,后墙被击中三炮;‘布郎底’号被击中十四次,希威特海军中尉在甲板上被一颗炮弹击中而阵亡。‘西索斯梯斯’号被击中十一次,其他舰只也都被击中多次。”奥特隆尼也记述称:英军的“好几艘舰船被守军炮火打穿了,第一炮的一颗炮弹,把巡洋舰‘布郎底’号上的一位军官和几位水手打死了;另一颗炮弹,把轮船‘弗莱吉森’号外轮盖间的一位水深测量手的两腿打断了”。
激战中,英军登陆,攻占新月堰炮台,接着向西炮台逼近。江南提督陈化成虽已年过七旬,但面对英军凶猛炮火,毫无惧色,亲自点炮轰击敌人。两江总督牛鉴曾数度派人要他退避宝山,皆遭其拒绝。牛鉴见敌势凶猛,不敢出战,率兵西逃嘉定。镇守宝山城外的王志元随即也弃阵而逃。英军登陆部队从正面和侧翼两面夹击西炮台,陈化成所部在西炮台陷入孤军奋战之中。陈化成督率所部,以抬枪、鸟枪迎击上岸之敌,击退其多次冲锋,与英军展开殊死战斗。“时药无布袋,炮无米囊,燃必跃子,心空炮耳折,架窳不可再用。公掬药纳子,炮震伤手,血流至胫。旋有巨炮冲陷土牛,击公仆地,细子中股,纷如雨点。贼见公手执红旗不偃,药子已竭,炮热炙手,回帆欲退,而桅上贼目见塘下弁兵溃散,遂麾大队登塘,吴淞把总龚增龄迎战,刃数夷,群夷围而禽之,入船胁降,不屈,钉手足于板,掷诸海。公部堂官许林,率帐下巷战,洋枪四出,林死。而公拔佩刀接仗,枪亦洞腹。时在塘仅有三人,公呼投效武进士刘国标曰:‘我不能复生,汝急免我首,掷体沟中’,一恸而绝。”守军将士于西炮台阵亡者,计达80余人。英军亦死伤25人,其中海军少校1人亦被击毙。英军攻陷西炮台后,很快又占领了东炮台和宝山县城,清军250余门大炮尽数落于敌手。长江第一门户吴淞口由此洞开。
6月16日晚,英舰“戴窦”号载着从印度来援的英军2500人到达吴淞口外,使英军的侵华兵力得到加强。6月19日,英军一路由第18团和第49团及炮兵、工兵分队共约1000人,由蒙哥马利中校率领,由吴淞南下;另一路则由“摩底士底”号等9艘舰船,载水兵与海军陆战队,溯黄浦江而上,兵分水陆两路扑犯上海县城。当时上海已经形成为一个比较繁华的商业城镇,但清政府当局并未将上海的防御置于重要位置,配备防军也极有限。吴淞之战中,牛鉴逃离宝山,直趋嘉定,上海则被完全弃置不顾。当英军水陆两路来犯时,地方当局及守军悉数他逃,上海成为一座不设防的城市。当天,英军毫无费力地占领了上海,接着展开了疯狂的烧杀**掠。上海制造局新铸的171门大炮、约9吨重的火药及大批军需物资,尽落英军之手。同时,英军在上海四处抢掠财物,焚烧民房,**妇女,并派出舰船向黄浦江以南和吴淞江进犯,企图进犯苏州。经英军连日肆虐践踏,当时富甲一方的上海变得“盈街遍巷,积灰如丘,残胔腐骨,膻秽恶气,臭不可近”。英军将上海焚掠一空,又向上海市绅民勒索了50万元所谓的赎城费后,于6月23日撤出,集结于吴淞口外,准备沿江上犯。
四 镇江的陷落
在英军退出上海的前一天,英国全权公使璞鼎查也从广东赶到吴淞口,以便亲自指挥英军沿江上犯,实施英国政府既定的占领镇江,切断大运河和长江这两大中国交通动脉,逼迫清政府最后屈服的方针。当时,英军援军已全部到齐,总数达1。2万多人。1842年7月6日,英军除留下“北极星”号等2艘军舰封锁长江口,以保证其后路安全外,其余11艘军舰、9艘武装轮船、4艘运兵船和48艘运输船编成一个先锋舰队和一个纵队,全部驶离吴淞口,溯长江而上,进犯镇江。英军的每个纵队由8-13艘舰船组成,由战舰舰长负责指挥,每个纵队之间保持3-5公里的距离,沿途以测量船为先导,一边测量水深航道,一边向上行驶。沿江上犯途中,英军一路经过福山、鹅鼻咀和圌山等沿江炮台,守台清军稍事抵抗后即弃阵退逃,炮台几乎尽被英军摧毁。7月17日,英舰驶入镇江江面,随即封锁了大运河之北口瓜洲和南口京口,截断大运河,切断漕运。当英舰犯至镇江江心焦山附近时,遭到焦山炮台上近百名蒙古旗兵的英勇抵抗。在与英军的激战中,焦山守军几乎全部阵亡。7月20日,英军舰队齐集镇江江面,准备攻城。
镇江城位于长江南岸——长江与大运河交汇处,西北有金山,东北有北固山、焦山和象山,地处长江水道的运河漕运的枢纽,为当时中国南北、东西纵横交通之咽喉,更为当时长江下游重镇——江宁(南京)的最后屏障。英军来犯之前,驻守镇江的是由副都统海龄所率的1600名旗兵和400名绿营兵,镇江城内原有的数门大炮,也于此前调往吴淞。英军沿江上犯逼近镇江之时,城内一片混乱。两江总督牛鉴见敌进入长江,心胆俱碎,手足无措,先由昆山跑到无锡,7月13日赶到镇江,不仅不设法布置防务,反而传令沿江各州县不得开炮,要求地方准备牛、羊等物,赠送英军,企图向英军谋求妥协投降。与牛鉴到达镇江的同一天,参赞大臣、四川提督齐慎率清军700余人亦赶到镇江。7月16日、18日,湖北提督刘允孝率1000名清军、九江镇总兵李锜率2000名清军也分别从江北、浙江赶抵,驻扎于镇江城外西南阳彭山等处,协助防守。但是,当英军舰队大举来犯、兵临城下之际,海龄与齐慎、刘允孝等部各军不能团结协作,从而形成各自为战的局面。副都统海龄是一员满族军官,历来主张坚决抵抗英军侵略,十分憎恶牛鉴等人怯懦逃跑的行为。但是,他怀有极深的畛域之见,严重歧视汉族军民,对于驰援而来的齐慎、刘允孝等部,更是拒与合作,竟至闭门不纳。同时,他也未派出兵力控制拱卫镇江城的金山与北固山等处重要制高点,反将守军全部收缩于镇江城内,紧闭四门,不准百姓出城,并满城捉拿汉奸,搞得民怨沸腾。
英军经过侦察,见镇江城外西南阳彭山半坡之上新建起三座军营,判断清军主力撤至城外,认为乘机攻城,不会遇到有力抵抗。因此,英军制订了进攻镇江城的计划:由陆军少将萨勒顿率第1旅3000余人进攻阳彭山之齐慎、刘允孝等部清军,扫清镇江外围;由陆军少将叔得率第2旅1830余人进攻镇江城北北固山,进而佯攻北门,吸引城中守军;由郭富及巴特雷少将率第3旅2150余人进攻镇江城西门;由蒙哥马利中校等率领炮兵旅600余人,配合各旅行动作战。
7月21日晨,英军开始向镇江发起进攻,中英鸦片战争的最后一战——镇江保卫战拉开战幕。英军在金山附近未遇抵抗,先后登陆。其第1旅登陆后直扑阳彭山。齐慎、刘允孝等人对英军早存畏惧之心,见英军来攻,“向山僻处仓皇列阵,乘舆督战,发鸟铳数声,不料夷人径前,遂下舆换马先奔,众兵大溃,弥山遍谷,向丹阳大路而走。”英军顺利扫清外围清军,镇江城遂成一座孤城。
与此同时,英军第2旅在北固山登陆后,直趋城下,向北门猛攻。海龄所部守城旗兵与敌军展开激战。他们以大炮、抬枪及火绳枪猛轰敌军。英军接近城墙后,缘梯登城。守军则抱定与城池共存亡的决心,步步为营,誓死抵抗。据当时参加战斗的英人记载:“这些满兵直向我军的刺刀冲上前来,有的时候,满军冲到我军警卫哨来,将我方士兵捉住,然后抱起来一起跳下城墙去。还有一两次,满军士兵在被我军刺刀刺伤以前,居然能够把我方士兵摔下城墙去……他们在和我们用大刀搏斗或作短兵相接的肉搏战时,总是不畏缩的。”激战中,英军上校卓弗尔被击毙,少校华伦、上尉辛普森、中尉卡岱受伤。英军在猛烈炮火的掩护下,蜂拥登上城墙,守城清军官兵与敌人展开肉搏,双方伤亡惨重。战至上午10时许,清军终因寡不敌众,镇江北门失守,大队英军冲入城内,继向西门方向进攻。
英军第3旅等部在郭富的指挥下,猛攻镇江西门,遭守军顽强抵抗,英军无法迫近城门。郭富无奈,只得用轮船从停泊在江面战舰上调运大炮,开进运河,向西门突击。清军则从城上用抬枪、火绳枪向英军猛击,给敌人以重创。英海军司令巴克尔又派英舰“汗华丽”号舰长理查兹和“摩底士底”号舰长华生率500余名英军士兵,由运河入口处登岸,与运河中的英船互相配合,攻击西门。在付出惨重伤亡后,英军登上城墙。守城清军随即与敌人短兵相接,展开肉搏。最后,西门守军几乎全部壮烈牺牲,西门被英军攻破。与此同时,英军第3旅一部在第2旅一部的配合下,炸开守备相对薄弱的南门,冲入城内。
英军大举入城后,守城清军几乎无一溃散,顽强地进行殊死抵抗,与英军展开激烈的巷战和肉搏战。副都统海龄在与敌激战中身负重伤,但毫无惧色,他鼓舞旗兵们宁可自杀,也绝不投降。守城旗兵几乎与英军战斗到最后一个人,海龄督战到最后一刻,见事不可为,乃奔回寓所,与家人一起自杀殉国。镇江陷落。
英军攻陷镇江后,在城内进行了疯狂的屠戮,以报复其在攻城时受到了惨重损失。英军在城内逐门挨户,进行劫掠,由西门桥至艮山门,无日不火,市镇为之一空,城乡尽遭**。英军还掠取和破坏了城中的武器和军需物资,抢走了价值6万元的纹银。浩劫之后,昔日繁华的漕运枢纽已然是满目焦土,“骸骨混淆,且多零落不全,沉池泮者巨鱼攒食,状尤惨。”即连侵略者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即使是心肠最硬、资格最老,以杀人越货为生的人,看到这悲惨景象,也不能无动于衷的。”
镇江之战是整个鸦片战争中清军以劣势兵力和落后的武器装备打得最为英勇悲壮的一战。面对武器装备和兵力配备占据绝对优势的英军,中国守城官兵舍生忘死,与敌人血战到底,给英军以重大打击,表现了无比的英勇气概,在近代以来中华民族抗击外来侵略的历史上谱下了惊天地、泣鬼神的悲壮篇章。英军投入此役的兵力,也是其发动侵华战争以来最多的一次,其所付出的代价也是最为惨重的一次。恩格斯在其《英人对华的新远征》中,对中国海龄和守城官兵镇江抗战给予了高度评价:“驻防旗兵虽不通兵法,可是决不缺乏勇敢和锐气。这些驻防旗兵总共只有1500人,但却殊死奋战,直到最后一人。他们在应战以前好像就已料到战斗的结局,他们将自己的妻子儿女绞死或者淹死;后来从井中曾打捞出许多尸体。司令官看到大势已去,就焚烧了自己的房屋,本人也投火自尽。”同时,恩格斯还对侵略者在镇江的暴行和中国内部汉奸们投降妥协的卑劣行径予以无情的鞭挞:“在这次战斗中,英军损失了185人,他们为了对此进行报复,在劫城的时候大肆屠杀。英军作战时自始至终采取了极端残酷的手段,这种手段是和引起这次战争的走私贪欲完全相符的。如果这些侵略者到处都遭到同样的抵抗,他们绝对到不了南京。可是事实上并不是这样。对岸的瓜州城投降了,并交出300万元的赎金,英国海盗自然极满意地将这笔款项放进腰包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