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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妈妈怎么会下岗(第5页)

相信一个人就可以把一切都交给他。

弟弟跟着外婆上菜场,要去买一只土母鸡,回来炖汤给舒一眉喝。他一路都在念叨着“买鸡经”:两斤左右的、不老不嫩的、黄嘴黄脚的。

外婆笑话他,小小孩子家,怎么就知道这一套。弟弟回答说,他事先打电话咨询了大姨妈,姨妈教给他这三句话。外婆撇嘴,说别听你姨妈的,她一个年纪轻轻的人,整天就在家里忙三顿,无聊不无聊?

弟弟闷着头,半天没说话。快到菜场门口时,他才若有所思地问外婆:“那我妈妈呢?妈妈要是下了岗,也会跟姨妈一样天天在家待着吗?”

外婆抬起一只手,怜爱地摸着弟弟的头。“那不一样啊。”外婆说,“下了这个岗,还能够再上那个岗。人要是肯努力,怎么都不会闲着的。”

弟弟鼓起勇气告诉外婆,是他害了舒一眉。他把那些听众来信偷出来,公布到网上了,就害了妈妈。

外婆很吃惊,问他说:“谁跟你这么说了?”

弟弟吭吭哧哧答,是舒一眉说过的,她说过公开了那些信就是害了她。

外婆的一只脚已经跨进菜场,这时候立刻退出来,转头把弟弟带到旁边的僻静处。外婆拉起他的手,握着,说:“千万不要这么想,一定一定不要这么想,听到了吗?”

外婆说到最后时,都有点急了,好像弟弟再不信,她就要跟弟弟翻脸了。

弟弟当然不能够让外婆急,所以他做出了恍然大悟的样子,还做出了解脱重负后轻松愉快的样子。

祖孙两个人重新回菜场,去买鸡。外婆嘴巴里贬低着舒宁静的“买鸡经”,心里对这个简易口诀还是服气的。她拉着弟弟在一长排鸡笼前来回转了一圈之后,结果还是叫人家挑了一只“两斤左右、不老不嫩、黄嘴黄脚”的俏母鸡。

母鸡在卖鸡人的手里惊恐万分,扑扇着翅膀尖声尖气地叫,差点儿让空气呛住,噎死自己。卖鸡的人炫耀说,它的屁股眼儿里还有一个蛋,如果留到明天再杀的话,这个蛋就会生下来。

外婆征求弟弟的意见:杀不杀?弟弟想了想,还是要求杀。他知道,如果带一只活母鸡回去,他和舒一眉都不会动手杀的。

俊俊俏俏的一只小母鸡,顷刻间被开膛破肚,身首分离。弟弟拎着装死鸡的塑料袋,心里面总是不忍,情绪不高。

外婆劝慰他:“鸡养了就是让人吃的,我们不吃它,别人也会吃它。我们只要对活着的动物善良一点就行了。”她又哄着弟弟:“啊呀,闻到蛋糕店的香味了吗?走,外婆给你买块蛋糕吃。”

弟弟不要吃蛋糕,他看见了菜场门外卖花的小摊贩,要求外婆给舒一眉买一枝白色的香水百合花。

外婆哭笑不得地说弟弟:“你这个孩子啊,你怎么总是不为自己要点儿什么呢?”她又感慨说:“你妈妈是傻人有傻福,她并没有为你做太多,难得你还对她这么好!”

弟弟把漂亮的香水百合插在一个黑色的细颈花瓶里。花朵已经完全地打开,花瓣雪白,花蕊橙黄,溢出一阵阵浓烈的花香。细细的花茎似乎有点儿支撑不住硕大的花朵,腰微微地弯下来,倚着花瓶口,像一个扶窗而立的娇美人。

舒一眉从她的房间里无声地走出来,幽灵一样地穿过客厅,去卫生间。她的眼神虚飘着,本来已经从花瓶的旁边走过去了,又被花的香味引回头。

舒一眉问弟弟:“谁买回来的花?”不等弟弟作答,她又说:“花长在枝上多好啊,把它折下来,它就没有几天可活了。”

可是舒一眉这么一说之后,弟弟张着两只手,怯怯地靠墙站着,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舒一眉软软地摆了一摆手:“把花拿到阳台上去吧,香味太重了,我难受。”

舒一眉难受。我的妈妈她难受。她觉得活着太累,活着没有死了幸福。

弟弟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长时间地端详自己的脸,心里反反复复想着舒一眉刚才的那句话。

妈妈怎么会得了这样的病?是不是弟弟的长相和学习都太平凡,让她伤心了?是不是他把妈妈的信件弄到博客上,妈妈心里埋怨着他?

弟弟直瞪瞪地看着自己的脸。脸上的皮肉太薄,戴上眼镜之后,尤其显得薄,眼镜好像直接搁在了骨头上,没有支撑,立不住脚。眼睛是单眼皮,睁不到足够的宽度,不够神气。鼻子有点小,畏缩不前。下巴又太尖了点,总让人误会为迟疑和病弱。这不是一张喜气洋洋的脸,相反,它看上去显得忧郁、沉默、敏感、营养不良,就好像他从小没有吃饱饭。还有,它也显得太懂事了、太老成了。大人们一般不会喜欢一张过于老成持重的脸。

弟弟对自己失望至极。他实在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够让舒一眉开心,真的是不知道。

卫东平做事情就是稳当实在,才过了两天时间,他已经把磁带录好,交到弟弟手上。他招呼弟弟:“来吧,先听听吧。”

弟弟跟卫东平两个人趴在验光室的小桌子上,头靠头,听录音机里的朗读声。

“在华盛顿广场西面的一个小区里,街道仿佛发了狂似的,分成了许多叫做巷子的小胡同。这些巷子形成许多奇特的角度和曲线,每一条街总要跟自己交叉一两回。有一次,一个艺术家发现这条街有它的可贵之处:如果一个商人去收颜料、纸张和画布的欠款,在这条街上转弯抹角、大兜圈子的时候,突然碰上一文钱也没有收到、空手而回的他自己,那才有意思呢!”

郭鸣本来要请的是舒一眉,可是卫东平的磁带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弟弟马上就明白,读这篇小说,男声比女声更加合适。

浑厚的、有磁性的男声,一路舒缓地读下来,丝丝入扣。噢不,不仅仅是一个男人在读,里面还有对话,垂死女孩和健康女孩的对话,年轻画家和年老画家的对话,听听,病弱女孩的声音气若游丝,简直惟妙惟肖。老画家喝醉了酒,咆哮起来大着舌头,语调夸张。还有还有,那些声音又是什么?风声和雨声吗?

“黄昏时,她们看到墙上那片孤零零的藤叶仍旧依附在茎上。随夜晚同来的北风在怒号,雨点不住地打在窗上,从荷兰式的低屋檐上倾泻下来……”

伴着沉郁的朗读声,录音机里风在呜咽,雨点刷拉拉地响着,让弟弟如临其境。天哪,这根本不是朗读,这远远地超出了朗读,成为表演,成了一个小小的广播剧。

卫东平笑眯眯地纠正他的话:“第一,电视台没有演员,只有播音员,演员都在剧团里。第二,你没有听出来,磁带里的声音是我的吗?”

弟弟目瞪口呆,嘴巴张得太猛,一口气呛到了嗓子里,半天才平复。

“可是……”他结结巴巴地说,“可是……明明是有一个女孩子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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