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胤禛心惊的是,粘杆处密报,在东南士子私下聚会中,开始出现一些“骇人听闻”的言论,诸如“君视民如草芥,民视君如寇仇”、“海外之治,亦有可鉴之处”云云!「反了!都反了!」胤禛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着那些奏报,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这群刁民!这群忘恩负义的蛀虫!朕加征捐税是为了巩固海防,是为了大清的江山永固!他们竟敢……竟敢如此悖逆!」「皇上息怒!」张廷玉噗通一声跪倒,老泪纵横,「东南乃财赋重地,民心不可失啊!若逼迫过甚,恐生大变!恳请皇上暂缓海防捐,安抚民心为上!」「暂缓?!」胤禛猛地看向张廷玉,眼中充满了血丝和疯狂,「张衡臣!连你也要朕向那些刁民低头吗?!若是开了这个口子,朝廷威严何在?!朕的颜面何存?!他们今日敢请愿,明日就敢造反!」「皇上!」怡亲王胤祥也跪了下来,声音沉重,「十三弟无能,机器局……机器局最新一批铸件再次报废……工匠……工匠已逃亡过半……剩下的也……也人心惶惶……皇兄,强扭的瓜不甜,再这样下去,只怕……只怕……」连最支持他改革的胤祥都说出这样的话,胤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跌坐在龙椅上。他投入了举国之力,赌上了帝王威严,换来的不是强大的新式水师和机器,而是民怨沸腾,士林非议,乃至众叛亲离!「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朕……朕一心为了大清……为何无人理解……为何那妖女……就能……」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玉檀那张平静而坚定的脸,浮现出她所说的“知识服务于人”、“制度保障公平”……那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妖言”,此刻却像一根根毒刺,扎得他心头滴血。难道……她走的……才是对的?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和信念。「报——!」殿外传来粘杆处统领急促的声音,「皇上!紧急军情!福建水师……福建水师一艘巡哨战船,在追踪一般疑似南洋商船时,遭遇对方……对方释放烟雾弹干扰,视线不清,不慎触礁……沉没了!」「噗——」胤禛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明黄色的龙袍。他指着殿外,想要说什么,却只觉得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皇上!皇上!」养心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希望港的图书馆,到了闭馆时间。胤禟默默整理好最后的记录,将物品归位。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港口星星点点的灯火,以及更远处海面上“破晓号”巡逻时探照灯划过的光柱。一片安定,井然有序。他回想起今天技术交流会上那些普通民众专注而自信的脸庞,再对比脑海中那个等级森严、如今正陷入混乱与绝望的紫禁城……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如同海潮般席卷了他。八哥让他寻的“一线生机”,或许不在旧日的权谋倾轧中,也不在胤禛那扭曲而痛苦的“变革”里。那一线生机,也许就藏在这看似平凡、却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发光发热的“新秩序”之中。他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终是从眼角滑落。这泪水,不是为了失去的皇子尊荣,也不是为了死去的八哥,而是为了那个他曾经誓死维护,如今却看清其腐朽与必然灭亡命运的……旧世界。星火已在南洋成燎原之势。而北方的帝国巨舟,却在疯狂的掌舵者带领下,无可挽回地驶向了搁浅的彼岸。时代的洪流,奔涌向前,从不为任何人停留。碧波万顷,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麒麟号”的甲板。爱新觉罗·胤禛,曾经的雍正皇帝,如今只是一个身着寻常锦袍的旅客,他扶着冰冷的船舷,极目远眺。远方,那条被称为“希望之路”的海平线上,一片崭新的轮廓正在晨光中缓缓显现。那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座中国城池,没有高大的城墙,没有巍峨的箭楼,取而代之的,是几座高耸的、冒着淡淡白烟的奇特烟囱,以及一片片布局规整、反射着阳光的琉璃屋顶。「陛下,风大,当心着凉。」贴身太监苏培盛小心翼翼地将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和对未知前途的迷茫。胤禛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那就是婆罗洲?那就是……她建立的『新华夏』?」「回陛下,根据海图,正是。」回答他的是身边一位面容精悍、身着劲装的男子,是他粘杆处仅存的几位好手之一,「我们的人……先前派出的几批探子,无一返回。」胤禛的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无一返回?是沉没于大海,还是被那片土地彻底吞噬了?他想起离京前,老八胤禩在宗人府那癫狂又带着一丝怜悯的笑声:「四哥!你去了又如何?你看不懂!你永远看不懂她建起的是什么!那已经不是我们的世界了!」,!他当时只以为那是失败者的呓语,如今亲身至此,距离那片土地越近,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压迫感便越是清晰。麒麟号缓缓驶入“新津港”。码头上忙碌的景象让所有来自大清的人瞠目结舌。巨大的钢铁吊臂(利用蒸汽和滑轮组原理的初级起重机)正轰鸣着将成箱的货物从船舱中吊起,平稳地放置在四轮马车上。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利落的棉布工装,喊着号子,动作迅捷而有序,脸上看不到半点大清脚夫常见的麻木与疲惫。更令人惊骇的是,人群之中,竟有不少女子,她们或拿着账簿登记,或指挥若定,神态自若,毫无羞怯之态。「成何体统!」苏培盛低声嘟囔了一句,却被胤禛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船刚靠稳,一队士兵小跑着登上舷梯。他们身着墨绿色而非八旗的任何一色制服,肩扛着样式奇特的、带着尖锐刺刀的火铳,步伐整齐划一,行动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势。为首一人,是个年轻军官,目光锐利如鹰,先是用流利的官话宣告:「欢迎来到新华夏共和国。请各位依照指示,前往检疫处接受检查,并登记入境信息。」「大胆!」一名粘杆处侍卫忍不住喝道,「可知眼前是何人……」「在这里,所有人入境,皆需遵守《共和国民法典》与出入境管理条例。」年轻军官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没有例外。」胤禛抬手,止住了手下人的骚动。他深深地看了那军官一眼,那眼神他曾用来审视朝堂上心怀鬼胎的臣子,足以让任何人胆寒。然而,那年轻军官只是平静地回视,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谄媚,只有执行公务的专注与对自身职责的信念。「入乡随俗。」胤禛吐出四个字,率先跟随着引导走去。接下来的经历,对于这位曾经的九五之尊而言,堪称奇耻大辱。所谓的“检疫”,竟要被不明的玻璃器具测量体温,被询问近期有无疾病,甚至要在一个小隔间里,由穿着白袍的“医官”近距离检查身体。登记信息更是繁琐,姓名、年龄、来自何处、来访目的……每一项都需如实填写。当登记员抬头问他:「职业?」时,胤禛沉默了。苏培盛试图上前解释,再次被胤禛拦住。他看着那登记员年轻而认真的脸庞,缓缓道:「爱新觉罗·胤禛,爱新觉罗是姓氏,胤禛是名字。职业……forreperor(前皇帝)。」他用了玉檀当年偶尔会蹦出的、那个世界的语言词汇。登记员显然没听懂,只是皱了皱眉,在表格上写下“前皇帝”三个字,然后公事公办地说:「好的,胤禛先生。您的入境许可有效期三十天,请遵守我国法律。」「胤禛……先生……」走出检疫处,苏培盛几乎要哭出来,「他们,他们怎敢如此……」胤禛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这座城池吸引了。宽阔平整的街道(以水泥和碎石铺设)可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路旁甚至铺设了便于排水的沟渠。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清晰,窗明几净。更奇特的是,街上行人如织,服饰各异,有汉装,有旗装,甚至有南洋土人的打扮,还有西装革履的西洋人,他们摩肩接踵,却各行其是,彼此间并无高低贵贱的区分感。偶尔有穿着墨绿色制服、腰间别着短棍(警棍)的“巡警”走过,行人会主动让路,眼神中带着的是信任而非恐惧。没有跪拜,没有山呼万岁,没有他习以为常的、代表着等级与秩序的一切礼仪。这里有一种混乱的活力,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平等?「去『知行学院』。」胤禛对雇来的本地向导(一个热情的、话语间充满对“元首”玉檀崇拜的年轻小伙)说道。那是玉檀影响力最核心的地方,他必须去看一看。学院没有高墙,只有一圈低矮的栅栏,象征着知识的开放。他们被允许在公共区域参观。朗朗的读书声从教室里传出,胤禛驻足倾听,讲授的并非四书五经,而是「万物皆由极微小的颗粒构成,谓之原子」、「水沸为气,可推动机器」、「地圆之说,已有船队环航证实」……在经过一个挂着“论辩堂”牌子的地方时,里面激烈的争吵声吸引了他。一群年轻的学生,正在辩论一个题目:「君主立宪制与共和制,孰优孰劣?」一个学生引经据典,论述君主作为国家象征的稳定性;另一个学生则激昂慷慨,抨击世袭制的不公与共和制对民权的保障。双方唇枪舌剑,引用的数据、案例,很多是胤禛闻所未闻的。「……更何况,据《新华夏三年发展白皮书》数据,我国在共和体制下,国民生产总值年增超过百分之十五,远超同期仍行帝制的欧陆诸国!可见,释放民力,方是强国之道!」「释放民力?若无强有力之中央集权,如何推行新政?如何抵御外侮?如清国康熙、雍正,亦算勤政,然其变革,终是修修补补,不及根本!」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雍正」二字如一根针,刺入胤禛的耳中。他站在窗外,阴影笼罩着他的面容,无人能看清他的表情。他励精图治,夙夜匪懈,自认是远超历代先君的明主,在这里,却成了年轻学子口中“修修补补”的反面教材?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如何,四爷?这间学堂里孩子们的游戏之语,可能入您的耳?」胤禛猛地回头。玉檀就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时光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双曾经在清宫需要时刻隐藏情绪的眼睛,如今清澈、明亮,蕴含着深沉的力量与从容。她穿着一身简洁的深蓝色衣裙,没有任何珠宝点缀,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苏培盛和粘杆处的人下意识地想跪,膝盖弯到一半,硬生生僵住。胤禛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退开。他一步步走向玉檀,两人之间,隔着短短十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个时空。「这就是你想要的?」胤禛的声音低沉沙哑,指向那论辩堂,「无君无父,秩序荡然!让稚子小儿妄议国政,让妇人与男子同工,让西洋夷狄与我华夏子民并行于市!这就是你叛出大清,建立的『理想国』?」玉檀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悲悯。「四爷,您看到的,是『无序』。我看到的,是『活力』。您用『规矩』束缚万民,以求江山永固;我愿用『律法』保障每个人的权利,释放他们的创造力。您维护的是一个爱新觉罗家的天下,我构建的,是一个属于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的共和国。」:()我在大清搞基建,阿哥们全破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