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东京,樱花已经飘落了大半。粉白色的花瓣铺在人行道上,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像一群迷路的蝴蝶。千早爱音站在房间中央,面前摊着两个打开的行李箱。一个黑色,一个粉色,她在为留学做准备,已经准备了很多天了。行李清单在手机备忘录里改了又改,添了又删,删了又添。衣服要带多少?那边的气候和这边不一样,查了天气预报说英国四月还挺凉的,得多带几件外套。日常用品呢?听说那边买日用品不方便,牙刷牙膏沐浴露洗发水——带了吧,太重。不带吧,到了那边又得找。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爱音掏出来看,是同学发来的消息。「爱音!留学准备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出发?」她单手打字,嘴角弯着。「快了快了,还在收拾呢。走之前约一下?」「好呀好呀!到时候给你送行!」她回了一个可爱的颜文字,把手机放回去。然后爱音的目光落在行李箱里那堆五颜六色的衣服上。她忽然觉得,带的还是有点多。但每一样,都是她精心挑选的。这件卫衣的颜色衬她的肤色,这件外套的版型显瘦,这条裙子的长度刚好能露出脚踝——穿了打底袜也不会显得臃肿。每一样,都有她不想放弃的理由。爱音,站起来,从旁边的衣架上又拎起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犹豫了三秒,还是叠好,塞了进去。“应该都差不多了吧。”爱音自言自语。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纸笔,开始写起自我介绍,英文的。“hi,ynaisanonchihaya…”爱音不太确定外国人能不能准确地发出“ch”的音,也许更多的会叫她“anon”吧。“…i’frotokyo,japan……”写得让自己满意后,她转过身,看着那两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花了好几天,终于收拾好了。爱音在行李箱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床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暖洋洋的,很舒服。她眯了眯眼睛。然后,思绪就那样飘远了。没有预兆,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悠悠地飘回了“那年”的秋天。——那是银杏叶金黄的季节。教室里,五个人围坐在一起。窗户开着,风从外面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柔软的、白色的帆。课桌上摊着几本升学指导手册,边角被翻得卷起了毛边。“你们决定好升学的去向了吗?”“我要去月之森。”“好厉害哦——”几个人同时发出了惊呼,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轻轻回荡。爱音没有附和。她只是盯着那个说“我要去月之森”的同学,微微向前探头。月之森,那是她考虑过的选项之一。她的家庭条件还不错,父母都属于薪资较高的水平,其实能支持她也去。不过父母没有限制她的选择,给了她更多的可能性——也给了她更大的选择空间。“千早呢?”话题转到了她身上。她穿着校服,戴着眼镜,被点名的时候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睛。她稍稍歪了歪头,伸出手指在脸颊上轻轻点了一下,是她惯用的可爱动作。“我吗?我大概会去英国留学吧。”教室安静下来,原本“月之森”带来的惊讶感一下子被“留学”这个更加厉害的升学方向盖过去了。三双眼睛同时看向她,只见她们眼珠子定住、嘴巴微微张开,空气也忽然静止,流露出“惊讶”的神情。“等一下,你们这是什么反应啊。”爱音笑着,语气里带着一点“你们太夸张啦”的嗔意。“真的好厉害哦——”惊呼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响亮。“毕竟千早英语很好嘛。”“千早果然与众不同啊。”她被夸得有些得意,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努力保持着谦虚的样子,但整个人都在发光。“没有那么厉害啦~”这个时候她觉得——“去英国留学”这个决定,是对的。它让她从“千早同学”变成了“要去英国留学的千早同学”。多了一个定语,但这个定语拥有足够的分量,撑得起她的……小心思。热衷于成为他人视线的中心这一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来着?也许是第一次在期末考试的排名表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在最上面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被老师点名表扬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站在讲台上,对着全班同学自我介绍的时候,她说“我是千早爱音”,然后有人接了一句“千早——好可爱的姓”。那种被别人所记住被别人所夸赞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后来她在班里有了很多朋友,课间会围在一起聊天,午休会交换便当里的菜,放学后会一起去便利店买零食。,!她成为了“成绩很好”的千早爱音、“人缘很好”的千早爱音、“学生会长”的千早爱音。以及最闪闪发光的——“那个学生会乐队的吉他手”千早爱音。学生会乐队。那是在她当上学生会长之后的事。学校说要搞文化节,学生会得准备节目,顺理成章的,学生会乐队就此建立。她弹吉他,也是决定组乐队之后才开始学的。她学得很快——不需要像那些从小学乐器的人一样打很多年的基础,只需要学会几首歌,能登台去“演奏”就好了。文化节那天,体育馆里挤满了人,她站在c位,吉他挂在身上,尽管舞台上还有另外的两位队员,但她已经完全成为了全场的焦点。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拨动了琴弦。这个和弦她还算得心应手,然后她开口唱。整个乐队的表演重心完全不在乐器上,而是在她的嗓音上。主唱是她,吉他手是她,站在最中间被所有人注视着的,也是她。台下有人喊她的名字。“千早学姐——!”“会长太棒了!”声音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像潮水一样。她听不清是谁在喊,但那个声音太大了,大到盖过了她手上那些被音响修饰过的、不太稳定的和弦。一曲结束,她走上前,凑近话筒。“我们是——学生会乐队。”然后她笑了,朝台下挥手,像要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揽进怀里。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看不清台下任何一张脸,但那些光太亮了,亮到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光。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已经“做到了”。但她也知道,那种感觉不会持续太久。文化节结束了。掌声消散了。舞台上的灯光熄灭了。学生会乐队不再有演出的机会。她又变回了那个“成绩很好”“人缘很好”“学生会长”的千早爱音。但是在三年级第二学期,爱音卸任了学生会长;升入三年级后,她开始考虑升学的事,又无暇顾及更多社交,学校组织的考试频率也随之下降。种种原因相加起来,爱音闪耀的光芒正在下降。所以当有人问她“千早呢”的时候,她说了“英国留学”,她想要一个新的定语,一个更重、更亮、更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定语。“去过英国留学的千早爱音。”她喜欢这个版本。回想完那个场景,爱音睁开眼睛。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斜着的墙壁移到了正中央,在她脚边的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暖黄色的光斑。她抱着膝盖,看着那道移动着位置的光斑,心里想到了那个人。那个人,是她想要成为的另一个理由。第一次听到丰川柒月的歌,是在初中某天的课间。前面的女生转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音乐软件的播放界面。“爱音,你去听一下这首歌,超——好听的。”“什么什么?”“《leon》。你听过吗?”爱音摇了摇头,她那时候对流行音乐的关注程度还停留在“谁出新歌了”“v好看吗”“唱的人有名吗”的程度,没有认真去听过什么。但既然同学推荐了,她就听了。那天回家,她躺在沙发上,戴着耳机,点开了那个播放键。她不是专业的乐评人,说不上来歌曲有什么特别——她只是觉得,从第一句开始,这首歌就很好听。一曲听完,爱音先去看了看歌手,但是在搜索系统(实际上为引流机制)的推荐下注意到了丰川柒月这个音乐制作者。于是爱音追寻着丰川柒月音乐制作的脚步,去听那些最近的歌曲。每一首都不一样,每一首都好听。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耳机里的音乐还在继续。她忽然想,写这些歌的人,是什么样子。她点开搜索栏,输入“丰川柒月”。页面跳转,最上面是一张照片。看了第一栏的介绍之后,一向对于流行风向感知明确的爱音同学直言——“诶,原来不是歌手是制作人吗?”从那以后,丰川柒月每出新歌,爱音都会第一时间听。她会用星标标记自己最喜欢的几句歌词,她会跑去评论区看那些长篇大论的乐评,看到有人说“丰川老师是天才”,她会在心里点头看到有人说“这首歌写的就是我的心情”,她也会想——简直就是我。爱音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懂”了,但那些旋律,那些歌词,的的确确能充分带动她的内心。不是“好听”两个字能概括的,是让她的心,在跟着旋律跃动。在学校里,丰川柒月的话题比她想象的更热门。新歌发布的时候,课间会有人问“你听了吗”,她会立刻接话“听了听了,副歌那段超绝”。她积极参与每一次讨论,发表自己的看法——“我觉得这次的编曲比上次更成熟。”“歌词还是那么戳人。”同学们会说“爱音好懂哦”,她会笑着说“还好啦”,但她心里是高兴的。,!因为那是她擅长的领域。不需要付出太多努力,就能成为话题中心。她喜欢那种感觉。但有一个细节,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会因为评论区有人骂丰川柒月而难过。虽然她不会冲上去对线,但她会默默点一个“踩”,然后把那条评论划走。她喜欢丰川柒月的歌,不只是因为好听。是因为那些歌让她觉得,有一种“光芒”是可以通过努力和才华来实现的。不是靠成绩单,不是靠学生会长,不是靠那些会被时间冲淡的定语。而她,也想成为那样的人。可惜的是,在她进入到初等部三年级的后两个学期,丰川柒月发新歌的频率下降了很多。出镜的频率也下降了。有传言说他家里出了什么事,也有传言说他出国留学了,但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消息。部分同学还会在课间提起他。“你们说丰川老师什么时候出新歌啊?”“他上一首我都快背下来了。”爱音这时候也会开心地附和几句,但话题很快就被其他事情带走了。爱音有些遗憾,不只是因为听不到新歌,还因为她觉得——那个她一直追着跑的光,好像变暗了一点。但暗一点没关系。只要还在,总有一天会再亮起来的。“所以我也要……变成光才行。”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手机的闹钟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备忘录提醒——好几条并列排着。“签证确认”“机票确认”“学校确认”“住宿确认”。每一条后面都打了一个绿色的勾。从床上起来,爱音站起身将椅子推向桌子,然后转身看向整个房间。这是一间专为她打造的、被完整改造过的别墅顶楼阁楼卧室。斜坡屋顶,铺着暖橙调的木饰面,搭配几扇大面积的天窗。白天的时候,阳光会顺着天窗倾泻而下,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柔的金色。红棕色的木地板踩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质感,冬天赤脚踩上去也不会太凉。三人位沙发靠墙放着,浅米色的软包搭配深棕色的实木框架,上面摆着几个黑灰双色的靠垫。旁边那幅蓝框黄色花卉装饰画是她特意挑的,挂在墙上,和整个房间的色调形成了很舒服的对比。她经常窝在这里追剧、看书、抱着玩偶发呆。茶几是浅木色的方形矮桌,线条简约柔和,放在地毯中央,刚好够她盘腿坐着用电脑。爱音站起来,走向那一整排定制的浅原木色组合收纳柜。她的手在格层上轻轻扫过,指尖从一本书的书脊滑到另一个多肉小盆栽的边缘。多肉长势很好,叶子肉嘟嘟的,翠绿,边缘泛着一层浅浅的粉紫色。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叶尖,然后缩回去。养了好一阵子了,浇水、晒太阳、甚至换土……她是一个好主人,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可能不太称职了。爱音的视线往上移,看向那排收纳柜的最上方——那里有两个空格的格子,不是不想填满,是本来放着的东西,被她拿下来了。是丰川柒月的专辑。设计简约的黑色外壳,边缘有极细的光泽,手感很好。她买了两个版本,一个拆开听,一个不拆收藏。她把它们从格层上拿下来,是想带出国吗?现在还在犹豫。带走的话,行李又重了。但她怕想听的时候,那边的音乐软件没有版权。她在两个选择之间左右摇摆。爱音走到书桌前。靠窗的位置,光线很好。百叶窗半开着,阳光被切成一道道细密的条纹,落在桌面上。她整理好的自我介绍纸还放在那里。“hi,ynaisanonchihayaifrotokyo,japanilikeicandfashion…”她看着那几行字,又把它们念了一遍。然后她拿起笔,在最后又加了一句。“ilookgforwardtoetgnewpeopleandhavgnewexperiences”……这样应该够了吧。她把笔放下,在椅子上坐下来。桌上还放着手机充电器、一个粉色的保温杯、一本翻了没几页的英文小说。边柜上零散地摆着几支笔和几个便签本。她伸手拉开了抽屉。最上面是护照,深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国徽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她拿起来,翻开,看着自己那张照片。那是去年拍的,头发比现在短一点,没有戴眼镜。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合上,放回去。抽屉里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几封信,是同学写给她的小作文。几张拍立得照片,是和同学在文化节那天拍的。她穿着校服,手里抱着吉他,对着镜头比着夸张的剪刀手,笑容很大,大到能看到那一颗标志性的虎牙。她拿起一张,看着里面那个闪闪发光的自己。“很快,又要有新的了。”,!她把照片放回去。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该走了。两个行李箱立在房间中央,黑色和粉色,像两座小小的山。她把行李箱的拉杆拉出来,确认了一下重量。托运的话应该不会超重,但随身带的东西需要再精简。她蹲下来,把黑色行李箱的拉链拉开,又从里面拿出了一件外套,叠好,放回了衣柜。她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再需要拿出来的东西之后,拉上拉链。银色的拉链头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两张叠好的自我介绍纸,折了一下,塞进随身的帆布包里。然后又从格层上拿下一个小小的收纳盒,打开,里面是她每天都会用到的护肤品小样。她拿出来看了看保质期,都还够用,便把它们也塞进了帆布包。然后她又看了一眼那排收纳柜最上方——那两格还空着。“……算了。”她对着那两个空空的格子说。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那个即将被她落下的“丰川柒月”说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母亲的消息。「爱音,行李收拾好了吗?需要帮忙吗?」她打字:「快好了。不用啦,我自己可以。」「那晚上想吃什么?妈妈带你去吃。」爱音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眼眶忽然有点热。她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点热意眨回去,然后打字。「烟熏三文鱼」「好,那你收拾一下。」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起来。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窗外的天色还没有开始暗,但阳光已经移动到了西边的墙。在房间里投下最后一片明亮的、暖黄色的光。她站在那片光里,看着那两个行李箱,看着这间她住了很多年、马上要离开的房间。“我不会离开很久的啦,反正假期回来都不是问题嘛。”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翻开相册。她找到那张文化节那天拍的照片,稍稍回顾了一下之后再次打起精神,调转到消息界面。「我准备好了。」:()综漫:为苦来兮苦献上美好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