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苗出土半个月后,合作社迎来了最累人的活——移栽。两年生的参苗要从苗床起出来,移栽到大田里。一百亩地,上百万棵参苗,全靠人工一棵一棵地挖、一棵一棵地栽。这是参农最苦的季节,也是最关键的季节,移栽活不活,直接关系到三年后的收成。天还没亮,陈阳就被窗外的动静吵醒了。合作社院子里已经聚了上百人,各屯子来帮工的、辽宁老赵带来的徒弟、黑龙江赵大壮领着的壮劳力,黑压压站了一片。有人蹲在墙根啃干粮,有人靠着麻袋打呼噜,有人在磨锄头,嚓嚓的声音在清晨的薄雾里格外清晰。“会长,人都到齐了。”杨文远递过来一个本子,“北山屯来三十人,东山屯二十五,西山屯二十,南山屯十八,清河屯十五。加上外省来学艺的,一共一百三十六人。”陈阳接过本子翻了翻,心里踏实了些。人多好办事,但人多也容易乱。他把赵卫东请来坐镇指挥,让刘老蔫当技术指导,韩新月带妇女们起苗,张二虎带男人们整地,王斌负责运输,各管一摊,各负其责。赵卫东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八十多岁的人了,腰杆还挺得笔直。他用拐杖在地上画了一张草图——参园在哪儿,苗床在哪儿,运苗的路怎么走,栽苗的地块怎么分,画得像军事地图。年轻人们围了一圈,瞪大眼睛看,有人拿本子照着画,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指头比划。“都听好了。”赵卫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移栽就一条——不能伤了参。伤一棵,少一棵。少一棵,就是少好几块钱。”太阳刚露头,队伍就浩浩荡荡开进了参园。露水还没散,草叶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打湿了裤腿,凉飕飕的。参园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混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吸一口,满肺都是鲜的。妇女们在苗床边一字排开,每人一个木盆、一把竹签、一块湿布。韩新月蹲在最前面,拿起一根竹签,在苗床边上轻轻一撬,土松了,用手捏住参苗的茎部,轻轻一提,一棵参苗完整地起了出来。根须白白嫩嫩,一根没断。“看好了,起苗要轻。”韩新月把参苗托在手心里给大家看,“手不能重,重了伤根;不能急,急了断须。一棵参,养了两年才长这么大,伤了就白养了。”妇女们围过来,瞪大眼睛看,有人凑得很近,鼻尖差点碰到参苗。韩新月一棵一棵地起,动作又轻又慢,像从土里往外请一个易碎的宝贝。她示范了十几棵,才让妇女们动手。合作社的妇女们大多跟着韩新月干了一年多,起苗的活练过无数次,动作熟练,手也轻。外省来学艺的几个妇女手生,第一棵就起了个稀碎,根断了、须掉了、苗也蔫了。刘老蔫蹲在旁边,把那棵断了的参苗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说话,递还给她,自己蹲在旁边一棵一棵地教。他教得慢,一个动作示范好几遍,让她用手摸参根的感觉。那个妇女学了一上午,手指头磨出了血丝,总算起了几棵像样的。中午吃饭时,她蹲在地头,看着自己起的那几棵参苗,眼眶红红的。起出来的参苗要放在木盆里,盖湿布,保湿防晒。一盆装五百棵,满了就端走。妇女们端着木盆在苗床和地头之间来回跑,裤腿沾满了泥,胶鞋里灌了水,走路咕叽咕叽响。一盆参苗几十斤重,端一天,胳膊肿得像馒头,没人喊累。韩新月的胳膊肿得最厉害,晚上脱衣服都费劲,陈阳给她揉,她疼得直抽气,说没事,明天就好了。男人们在地里整地。张二虎带着人挖垄、刨坑、施底肥,农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垄要挖得直,不能用眼瞄,得用线绳拉。张二虎在垄两头各钉一根木桩,中间绷一根细麻绳,绳子拉得绷直,风都吹不动。男人们蹲在绳子两边,一锄一锄地刨,坑深半尺、口径半尺、间距半尺,偏一点都不行。张二虎在地头走来走去,拿尺子量,偏了重挖,浅了重来,歪了重刨。有个外省来的年轻人嫌烦,嘟囔了一句“差不多得了”。张二虎耳朵尖,几步就蹿了过去,蹲在坑边,尺子往坑里一插,连量了三个坑——深一个四寸半、一个五寸、一个五寸二。他把尺子往年轻人手里一塞,说“你告诉我,这叫差不多?”年轻人脸涨得通红,旁边的人偷着笑,也不敢出声,低着头继续刨坑。栽苗是技术活中的技术活。刘老蔫跪在地里示范——左手拿参苗,右手用竹签在坑里戳一个小洞,把参苗的根轻轻放进去,用土埋实,不能太深不能太浅,太深了闷根,太浅了露头。他栽一棵,参苗直直地站着,土面平平整整,像用尺子量过的。陈阳跪在他旁边学着栽,笨手笨脚,参苗栽下去歪歪扭扭,土也压不实。刘老蔫看了一眼,没吭声,把他栽的参苗一棵棵拔出来重新栽。陈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旁边有人偷笑,他也不生气,蹲在刘老蔫旁边认真看。刘老蔫也不教,只顾自己栽,但手上的动作慢了很多,让陈阳看清楚。,!张二虎在一旁起哄:“会长,你枪打得准,栽参可不行啊!”“枪打的是死物,参栽的是活物,不一样。”陈阳头也不抬。“那你还不如跟我们刨坑呢!”张二虎哈哈大笑。“刨坑你也刨不过我!”陈阳怼回去。地头笑声一片。连刘老蔫都咧了咧嘴。中午,妇女们挑着担子送饭来了,酸菜炖粉条、白面馒头、咸菜疙瘩,还熬了一大锅绿豆汤解暑。大家围坐在地头,你挨我我挨你,端着碗大口吃。酸菜切得细,粉条炖得烂,馒头蒸得喧乎,热乎乎的绿豆汤喝下去,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老赵吃了几口馒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眼眶红红的,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旁边的人以为他噎着了,给他递水,他摆摆手,仰起头望着天,喉结上下滚了几下。别人问他咋了,他揉揉眼睛:“俺种了十几年参,头一回跟这么多人一起干。不孤单。”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绿豆汤,汤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没人笑他。参苗不能在地里过夜,起出来当天必须栽下去。傍晚收工时,还有几垄地没栽完,刘老蔫说不行今天必须栽完。陈阳二话不说,脱了鞋赤脚踩进地里,蹲下来一棵一棵地栽。韩新月跟着,妇女们跟着,男人们也跟着。天黑透了,点起马灯,灯挂在木桩上,昏黄的光照着地里的人影,晃晃悠悠。蚊子嗡嗡叫着扑过来,叮得人满脸是包,没人顾得上拍。张二虎举着火把照明,火把烧完了换新的,一支接一支,映着每个人的脸,黑红黑红的。月亮爬到头顶时,最后一棵参苗栽完了。刘老蔫跪在地里一棵棵检查,不时用手压实一下土,不时扶正一棵苗。他检查了大半天,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跪麻的腿,说“行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地头一片寂静,然后有人笑了一声,有人叹了口气,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陈阳直起腰才发现腰已经僵了,弯不下去也直不起来,像一根木棍。韩新月走过来扶他,他的手搭在她肩上,一步一步挪到地头,坐在土堆上,长出了一口气。汗水和露水混在一起,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韩新月把水壶递给他,他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壶,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看着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参园上头,照着一片片新栽的参苗。“韩新月。”他忽然喊了一声。“嗯?”“今年能过个好年。”韩新月没说话,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月亮照着她晒黑的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脑门上。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远处有几声蛙鸣,呱呱的,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替他们说着什么。一百三十六个人,一百亩地。栽完的参苗在地里,整整齐齐,一行一行,绿油油的。陈阳看着它们,像检阅士兵的将军,手扶着腰,嘴角慢慢弯起来,眼里有光。身旁的人收拾农具、挑着空桶、扛着锄头,有说有笑地往回走。脚步声、说话声、笑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栽下去的是参苗,长出来的是希望。这是陈阳从刘老蔫身上学到的道理,也是他从这片黑土地上悟到的道理。人勤地不懒。每一棵参,都是一个人一年的汗水和心血。他拖着僵直的腰站起来,跟在大队人马后面走。韩新月挽着他的胳膊,月亮挂在头顶,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参园的路上,像两条黑色的河。路还长,但陈阳会一直走下去。:()重回1981:陈阳东北赶山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