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害控制住之后,参园恢复了平静。但平静只是白天的事,一到晚上,参园就热闹起来了。
野猪来了。
先是北山屯的老孙头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山坡上有黑影晃动,手电一照,四五头野猪正在参地边上拱土,吓得他拎着裤子就跑回屋打电话。接着是合作社巡夜的张二虎,听见参园方向有动静,带着狗跑过去一看,参地边缘被拱出了几个大坑,十几棵参苗连根带土被啃得精光。
“会长,野猪下山了。”张二虎一大早就在院子里嚷嚷,“参地被拱了大片,再不想法子,今晚还得来!”
陈阳蹲在被拱的参地边上,看着那些东倒西歪的参苗和被啃得乱七八糟的根须,心里不是滋味。他捡起一棵被啃了半截的参苗,根还在,但须断了,茎也断了。这种苗活不了,就算勉强活了也长不好,三年后起货,品相不好,卖不上价。
“得值班。”赵卫东拄着拐杖站在地头,“野猪这东西精着呢,今晚拱了明天还来,不把它撵跑,它能把你整块地都翻过来。”
“怎么撵?”
“守着。”赵卫东说,“人在,它就不敢来。人不在,它就来了。”
陈阳当天就排了值班表。他自己值第一班,张二虎第二班,王斌第三班,赵卫东第四班,轮着来,一夜不断人。值班的人住在参地边上的窝棚里,带着猎犬,拿着手电,听见动静就出去查看。
窝棚是用木杆和草帘子搭的,简陋得很,四面透风,地上铺一层稻草,上面盖一条棉被。夜里冷,后半夜气温降到十度以下,窝棚里跟外面差不多冷,风从草帘子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人直打哆嗦。
陈阳值第一班的时候,韩新月给他送了一壶热水、一件军大衣、一包烟,蹲在窝棚门口帮他铺好稻草,又检查了一遍手电有没有电,才放心地走了。走了一半又折回来,把围巾解下来给他围上。
“夜里冷,围上。”
“你不冷?”
“我走回去就热了。”韩新月说完就走了,没回头。陈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围巾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和淡淡的皂角味。
赵卫东也来了。他拄着拐杖,背着猎枪,手里提着一壶酒和一包花生米。走进窝棚,把拐杖靠在门框上,盘腿坐在稻草上,打开酒壶喝了一口,眯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个人值班闷得慌,我来陪你说说话。”
陈阳给他倒了一碗热水,他摆摆手,举起酒壶示意自己喝这个。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喝酒,一个喝水,花生米放在中间,你一颗我一颗地吃。窝棚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草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碎银。
“赵叔,您赶山挖参那会儿,也这么守着?”陈阳问。
“赶山不守参,赶山是进山找参。”赵卫东点了一袋烟,烟袋锅子一亮一亮的,像夏夜里的萤火虫,“找参有找参的规矩。进山前要洗澡、吃素、烧香,三天不沾荤腥,不碰女人。进山要挑日子,初一十五不行,刮风下雨不行,打雷闪电不行。找到参要喊‘棒槌’,用红绳拴住,不然它会跑。”
“真能跑?”陈阳笑了。
“信则灵。”赵卫东也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反正老辈人都这么说。我年轻时候不信,后来赶山赶得多了,慢慢就信了。山里有灵性的东西多着呢,你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就在那儿。你对它敬,它就对你好;你对它不敬,它就收拾你。”
赵卫东吸了一口烟,烟袋锅子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烟味呛人,是那种自家晒的旱烟,劲大,熏得陈阳眼睛发酸。
“我爹那辈赶山,规矩更严。”赵卫东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苍老,像远处山谷里的风,“挖参要用骨针,不能用铁器。骨针是鹿腿骨磨的,细细的,尖尖的,挖参的时候不伤根。铁器不行,铁器伤参,参见了铁器会跑。挖出来要‘抬参’,用苔藓包好,不能见铁、不能见铜、不能见女人。”
“不能见女人?”陈阳好奇。
“对。老辈人说女人阴气重,参是纯阳之物,见了女人就跑了。”赵卫东笑了笑,“现在想想,那是瞎扯。但那时候都信,信了几百年。”
陈阳听得入迷,手不自觉地摸着黑子的头。黑子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绿光。
“现在这些规矩都没了。”赵卫东叹了口气,“年轻人不信这些,也不讲究这些。挖参用铁锹,下山就卖钱,管你什么规矩不规矩。”
“规矩可以不守,敬畏心不能丢。”陈阳说,“对天地的敬畏,对山林的敬畏,对前辈的敬畏。这些东西,种参的人、打猎的人、过日子的人,都不能丢。”
赵卫东看了他一眼,烟袋锅子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映出他脸上的皱纹,沟沟壑壑的,像兴安岭的山脉:“你这个年纪,能说出这话,不容易。”
“不是我说出来的,是种参种出来的。”陈阳笑了笑,“参这东西,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你对它好,它对你好。这不就是敬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