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德的妥协,换来了平安。不过他只答应一批三万斤小米,余下的需要等梅县东边的粮食起出来再算。商人嘴脸暴露无遗。但高一刀几个商量之后同意了,鬼子出城的粮食说是有二十吨,袭击过程中有损耗,甚至埋进土里起出来也会有损耗,这点量,其实不好估,万一这些粮食出库的时候就打了折扣呢?反正押运货单没人看见……或许有,或许没有,或许是被打烂了,或许是被无意丢掉了,反正按胡义从老赵嘴里听来的说法,鬼子上下手脚也很不干净。第三天夜里,大批粮食从落叶村出来,摸黑送到落叶村北边老县道边上,数十条绳子从西边峭壁上甩下来,一点点蚂蚁搬家般地往山里运。为此,连酒站村老少都被动员起来,参加抢运工作。胡义没参加干活儿,他站在崖边,看向南方,老赵和小红缨现在消息全无,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不过他不是很担心,有老赵在,丫头不会吃苦,去年这个时候,他跟着老赵和苏青,刚刚启程,原本以为会非常艰苦的行程,让老赵搞成了旅行。……大北庄也收到消息了,一连和大批青壮被派出来,协助转运粮食进山。二连和九连这一票干得漂亮,夺取的粮食,弥补了很大一块缺口。传回来的消息很简略,只说损失不大,缴获大批粮食……陆团长对丁政委说,贼不走空,这两个不省心的,一定还捞到武器弹药了!丁政委翻白眼儿归翻白眼儿,嘴角的笑容却是压不住的。苏青因为没有查出李贞死亡的原因,同时失去了羊头的线索,情绪有些低迷,伏击战胜利的消息也没能冲淡她的忧虑。她站在浑水河北岸的高地上,看向下面鱼鳞坝,咔嗒咔嗒的水锤泵,日夜不息地往高处提水,规律但枯燥的声音,破坏了静谧的夜色,却为高处的梯田提供了生机。她不喜欢山里的干燥,即便在浑水河畔,也感受不到那种温润的湿气,她看向南方,去年这时候,她离开了江南,前路渺茫,跌跌撞撞来到这片山里。即便不喜欢这里的干燥,她依旧愿意待在这里,这里有希望。有人来河边,苏青转身离开,她知道是周医生,但她这会儿不想说话,不想打破心里的静谧。…………老赵窝在矮凳上,看小红缨狼吞虎咽地吃包子,他俩临时租了一间城南的棚子做窝,这两天一直都在细化城内道路巷子的地图。李有才受伤一直没有露面,梅县县城里似乎在酝酿着些什么,老赵没在大小汉奸们身上看出来,但准备工作已经差不多了。汉奸们经常活动的地方,都有标记,但活动规律还没时间详细摸清。小红缨就是为了蹲那个侦缉队钱副队长的窝,才回来晚了。“慢点儿吃,喝口米汤。”老赵在油灯下给简易地图上做好记号,“巷子基本摸清了,几个汉奸头子的老窝……可能还有出入,不过这个咱就不摸了,等李有才提供。”小红缨嗯了一声,嘴巴里包满食物,毫不在意地嘟囔:“这回要是再打县城,保准比上次要稳,让狐狸好好计划一下。”老赵翻白眼儿:“你当鬼子是吃素的?那会儿鬼子进山扫荡,梅县空虚我们才有机会,现在……不是进来送菜嘛。”小红缨咽下食物,端起碗:“怕啥,弄俩大家伙,放鬼子军营门口……”老赵挥手打断她的畅想:“行了行了,没睡醒呢嘛,明天咱就回,九连应该已经到酒站了。”“啥?不是要帮李有才搞他对头的吗?”小红缨放下碗。“他还没出院呢……后天李有德娶鬼子媳妇儿,咱的粮食就该进山了,你得回去入库。”老赵把简易地图折好,交还给小红缨,“压你鞋底里……就算要替他搞事,也轮不上你呢。”小红缨抹了一把嘴,眼睛一瞪,嗓门儿大了起来:“不是啊老赵!你这是过河拆桥!”“小点儿声!姑奶奶小点儿声!”老赵伸手去捂她嘴,心虚地往门口看。低矮的小桌板差点撞翻,小红缨抢先一步端起了碗,嫌弃地翻白眼儿。“我跟你说,”老赵压住桌板,小声说,“帮李有才,是私活儿!团里还不知道!这不得你老人家回去报告嘛!再说了,我们扮汉奸,你也加不上啊!你啥时候看见汉奸里有小姑娘的?”小红缨狐疑地瞥老赵,她总觉得老赵对这事儿过于热情,他不是老看不上李有才的吗?他老怀疑李有才会出卖九连的吗?能让老赵睁大眼睛的,只有粮食,武器弹药和……钱!老赵要搞钱!“老赵,咱有钱,”小红缨试探他,“九班的小金库没动过,不用冒险。你身上的钱不够,从公账上取,补充肉食不能老是你贴自己的钱。”“你懂个屁!”老赵又瞪眼了!“那是咱们的!这回弄的是汉奸的不义之财!是民脂民膏!”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你得带上我!”“不行!这次咱要扮汉奸,你没法扮。”“我做接应!”“你得把情况和丁政委汇报,争取他同意!非你不可!别人说不动的。”“我去金妈那儿,能给你们接应,放心,我已经知道春秀楼后面的巷子有另外的通道。”“啧,这回不用!我们扮汉奸,不用接应,汉奸内讧你懂吗?鬼子都不管的那种。不能把金春秀拖进来,你会害死她的,我们打完就撤出城,不能让其他人知道金春秀帮我们。”小红缨仍旧用狐疑的眼光看老赵。“这样,这次的收获,你说了算,团里和连里怎么分,你做主,我一分不拿,以后要用钱,全从你那儿支。”老赵也想把公私账目分开,平时采购九连的肉食补贴他也有点吃不消了,顺便给小红缨画饼。老秦说过,就没见过他这样自己贴钱的,他也没想啊,九排除了团里有时给点粮食,其他时候都没见过补给……九连作为后编出来的的部队,才几天?不也没见到补给嘛。真爱钱,他老赵何必蹲在这山旮旯里?去哪儿不能靠超越时代的见识挣钱?有今天没明天的,说不定哪天就让子弹给打穿脑袋,要钱干啥?小红缨还是有点将信将疑,老赵愣了一会儿神,回过来就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去睡吧,明天开城门就走。”他叹口气,小丫头的羊角辫依旧是歪的,他不会梳,丫头自己梳的就这歪样儿。…………九连回归酒站。酒站村的老少都等着呢,天色将暗,孙翠没组织欢迎,但不少人仍探着头,有小孩子嘴里轻声在数数。有孩子的吵嚷声,胡义转头看向南边,孙翠过桥来了,见到胡义和老秦,急声问:“咋少了两个?!”老秦一愣,没啊,这回没人牺牲……明白了!“老赵和小红缨,有另外的任务,过两天就回来了。”孙翠转头盯着胡义,胡义摸了摸鼻子,说:“老秦说的没错。”“胡大当家的,粮食运回来了,丫头不在,老赵不在,我没法上账交接。”孙翠指着空地上堆着的粮袋说。胡义摆摆手:“这是给酒站村要的,你们运回去,分下去就行。”孙翠摇头:“老赵没和你说过?酒站村按人头按月领粮……老赵说,粮多了也不是好事。”胡义和老秦对视一眼,他们都不知道这个,胡义是从没关心过,老秦是压根没人和他说过。老赵考虑的是,酒站村会慢慢接纳逃荒的流民,粮食不能全分下去,如果现在全分了,到时候怎么办?再从别人手里要回来救济流民?粮食从组织手里按月分,和从村民手里借出去,对新来的流民,是不一样的。再一个,酒站村固定村民,是生产队的主体,占股的,新来的人怎么个性质怎么占股,账不好算,生产队公账上必须有足够余粮,应对突发情况,比如征兵和支援友军,或者救济难民。这里面的道道,老赵也没完全想明白,只是暂时这么定下来的。完全的公有,和完全的私有,都不是最完美的,老赵好歹学过一点政治经济学知识,酒站村的试验性质,可以慢慢摸索的嘛。胡义和老秦听明白了,老秦有些沉默,胡义点头:“那就等丫头回来再说,估摸着就这两天。”孙翠没反对,反正这回九连弄回来的篷布多,先遮挡一下粮食,有哨兵在,也不怕丢。“胡大当家的,前天青山村响了一枪,民兵去看,捡回来这个。”孙翠掏出个骰子,递给胡义。胡义皱眉,想起来大概可能是砍九要找他,递给老秦,说:“行了,我来处理,老赵不在,你辛苦一点。”孙翠知道九连没损失,心里大定,没多说什么,就返回桥南。桥南响起一阵压低声音的欢呼,胡义皱着的眉,松弛了下来,转头问老秦:“绿水铺的砍九找,明天咱们再跑一趟?”老秦笑了:“好,远亲近邻的,得多跑跑嘛。”…………砍九的日子越发的不好过了。收入减少是一方面,失去了李有才当背景板,落叶营的某些人找上门来了,提出来要他交保护费……或者让他去李有德那儿拜山头。自古以来嘛,权力真空总不会存在,李有才走了,八路来了,但八路没占住绿水铺,这事儿可就不好说了。偏偏他还不太敢翻脸。不是他不敢跟人对着干,他是怕丢掉绿水铺,重新回到流匪的身份……人总是往高处走的,有固定营生,哪怕是灰色的,总比朝不保夕强。手底下这些人,最近也不安稳,有其他心思的多了,砍九坐困愁城,用老赵的话来说,他想转型了。各人有新出路,都可以走,这话砍九已经放出去了。有回家种田去的,有帮人拉帮套去的,也有混进落叶营做伪军的,剩下些刀头舔血和没本事的,有一天没一天地混着。,!砍九心里有想法,想在这几大势力的夹缝中独立求生存,很难。鬼子那边,他怕丢祖宗的脸。落叶营那边,李有德习惯性的吃干抹净,他不敢去,怕有一天成了孤家寡人,被人弄死。八路这边稍好,至少九连那个姓胡的,凶是凶,但没说过要赶尽杀绝,李有才和他隐晦地说过,九连至少讲道理。赌档开不成,能有其他营生也行,但九连肯不肯做他的靠山,他得仔细问问,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聪明人总会试图摸摸边界在哪儿,砍九思量许久,给九连发出信号,他要见见胡义。…………绿水铺这个邻居,老秦就想着多走动走动,上次的探访是个很成功的开始。胡义也想在李有才走后,在封锁线外头有这么个非敌非友的地方,方便获得一些情报之类的交流途径。所以九连又来了。赌档的门帘被挑开,没有赌客的屋子里猛然一静,散坐开的众人再次见到那个煞星,一阵慌乱,输人不输阵,掏枪的拔刀的,被砍九喝住:“你们出去。”胡义面无表情,依旧是不急不缓地走到砍九对面,踢开凳子坐下,抛出那颗骰子:“这是你的?”“没错。”砍九按住在桌子上滚动的骰子。“我这人不:()烽火逃兵谁让这祸害进了独立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