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虚无聚合体,伪装成系统文件的病毒,你杀不掉它,因为它已经成了系统本身。它利用量子意识基态的自反,制造信息底层污染,好多文明就这么被污染了,睡着了,不是真睡,忘了自己是谁。
艾拉见过这种人,她邻居家的婶子,儿子死了以后就这样。睁着眼睛坐在门口,一坐一整天,叫她吃饭就吃饭,叫她睡觉就睡觉,眼睛是睁着的,里头什么都没有。
长卷的高潮,量子共振仪式。凌道带着万灵,通过量子共鸣圣殿,向量子意识基态传递信息共鸣协议。
一嗓子,量子意识基态醒了。
艾拉的手指停在这段记录上,胸口的麻痒突然变得剧烈起来。她的信息核里闪过一段模糊的碎片:火光,爆炸声,一个人倒在她面前,温热的液体溅在她脸上。她晃了晃头,那段记忆像指缝里的螺蛳,滑溜溜的,攥得越紧,跑得越快。
她拉住一个从身边走过的联邦军官,他的制服上别着量子共振仪式的纪念章。
“仪式上有人牺牲吗?”
军官奇怪地看着她。
“没有,仪式非常顺利,零伤亡。”
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匕首,指尖划过磨得发亮的刀鞘。她松开手,匕首的冰凉顺着指尖传上来,军官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她又问了三个人,答案一模一样。所有人都矢口否认有过伤亡,好像那段爆炸和死亡从来没有发生过。
第三卷。万灵信息共同体形成史。
艾拉看到一个信息医学的场景。一个孩子的信息核被污染了,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医生手里拿着逻辑梳子,由七根不同颜色的光丝组成,每根光丝对应一种信息维度。医生把光一点点注入孩子的信息核,梳齿划过扭曲的信息线时,发出像磨镰刀一样的刺耳声音。
孩子的嘴唇动了动,开始说话。他说的是一种已经灭绝了三万年的语言,声音沙哑,像隔着厚厚的时光。
“有些东西,丢了,还会再长出来。”
艾拉的心头一颤。那段模糊的记忆碎片又闪了一下:一个男人坐在灯下,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空气中飘过一丝极淡的松脂味。
她想看清那个男人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
艾拉转过头,脖子有点酸。她伸手揉了揉后颈,揉到一根筋,有点硬,又揉了几下。
三、回廊
史馆西侧有个回廊,信息记忆回廊。
那边光线暗,墙上的纹路密。回廊很长,弯的,看不到尽头。两边的墙上,无数条信息底层纹路在流,像星河。
走进去,用信息核跟纹路共鸣,就能读到记忆,自己搁进去的,不是别人写的。
一个老兵先进去了。
人类联邦来的,脸上有疤,从左边眉梢一直拉到右边嘴角,好几道摞在一起。走路有点瘸,左腿,脚落下去的时候比其他步子重。笃——笃笃——笃——笃笃。他的左手永远插在兜里,从来没有拿出来过。他用右手推开回廊的门,用右手接过自动贩卖机递过来的水,有个小孩不小心撞到他的左胳膊,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找到自己的编码,站住了。纹路流动的速度慢下来,然后逆向流,逆流的时候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收音机没台的时候那种声音。
艾拉靠在远处的墙上看着。
老兵对着墙面站了二十七分钟。他的右脚在地面上轻轻碾了三下,鞋底蹭过金属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有一次,他的右手抬起来,想去摸墙上的纹路,伸到一半,又放了下去。他用手指在墙上轻轻划了一道,很浅的印子,几乎看不见。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磨得发白的旧军表,秒针正好走完第二十七圈,然后转身离开。走的时候背比进来时挺直了一寸。
一个晶族科学家也进去了,晶零零。身子是晶体化的,棱角分明,一把刀。她走路跟别人不一样,不是走,切,每一步都像把自己身体的一道棱角切进空气里。
她找到自己的编码,画面浮出来。她蹲在一个实验室里,周围全是光,能看见它在流,像水,又比水快,比水冷。手里拿着逻辑梳子,在那儿梳,梳那些扭曲的打结的信息线。她站在那里,像我父亲劈了一整天柴之后的样子,连晶体的棱角都耷拉下来了。
晶零零看着画面,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向回廊尽头。
艾拉远远跟着。刚才那些疑点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想知道,到底有多少东西被藏起来了。
回廊尽头有一道裂缝,很窄的裂缝。墙上的纹路被什么东西切断——切口平滑,不是砸开的,是用什么很细很利的东西划开的,一刀,一笔,干脆利落。
晶零零伸出手,推。
裂缝开了,没有声音,像推开一扇没合严的门。
里头是个小房间,不大,十几平方米。四面墙全是编码,跟外面不一样。外面的编码是活的,流动的,这里的编码是死的,不动,每个字符都用低级协议压死在墙上。不是储存,是封存。艾拉能感觉到那种死,像走进了一个废弃的仓库,灰落了厚厚一层,你踩上去没有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