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和声碎了。
零点零三秒。千万条频率的丝线被一把剪刀齐齐剪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单一的、尖锐的、容不下任何杂音的频率。
哔——
阿白的尾巴僵住了。
那个频率像一根针,扎进每一头云鲸的核心。它们的身体开始剧烈震颤,边缘出现像素化的模糊。歌声被压制了,被碾碎了,被那个单一的频率强行覆盖。
一头老云鲸不肯屈服。它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那嘶吼里混着它一生的歌声:第一次飞翔的风,第一次遇见的流星,第一次生下孩子的喜悦。
它忘了怎么唱歌。忘了自己是云鲸。然后变成了空白。
没有光点,没有痕迹。什么都没留下。
阿白看着老云鲸消失的地方,突然忘了刚才那里有一头云鲸。它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不知道为什么。
剩下的云鲸面临选择。顺从。或者,不存在。
有些顺从了。它们的身体变成灰蒙蒙的颜色,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它们的歌声变成了那个单一的频率。吸进去的是哔声,吐出来的也是哔声。
有些还在坚持。它们的歌声微弱,颤抖,断断续续。一个音节,又一个音节。
云鲸妈妈的歌声包裹住阿白,把自己的频率分了一半给它。这不是保护,是共享。对云鲸来说,共享频率就是存在的全部意义。那个单一的频率响了很久。久到阿白几乎忘了原来的和声是什么样子。
月球背面的观测中心。没有灯,只有全息屏的光,把凌道的影子拉得很长。
凌道站在全息屏前。屏幕上,亿万光点同时跳红。像一场席卷全宇宙的瘟疫。他的拇指掐进左胸口的疤痕里,掐得发白。三十年前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信息熵增第一次爆发的时候,他的信息核几乎被彻底烧毁。他活下来了。他的妻女没有。
三十年前,他亲眼看着万灵网络在繁荣中变钝。那些在危机中拼死活下来的文明,在安逸里慢慢忘了疼。把信息共生当成理所当然的空气。理所当然。这四个字,已经埋葬了无数个文明。
所以他在信息底层最深处,挖了一个洞。洞里只有一个程序。每隔三十年,它会准时启动。
他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2247年,文明存续委员会成立,第一条决议:为了文明存续,可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委员会的科学家说,预演的真实度每提高1%,损伤率就提高0。5%。凌道把真实度调到了100%。观测中心的角落里,放着一个被打碎的杯子。是上次预演结束后,一个空白自由派砸的。他们说,宁可自由地变成空白,也不愿在恐惧中活着。
凌道的指尖划过屏幕。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坐标上。太初号。李维。
二、共振
李维悬在虚空里。
舰桥没了。地板没了。天花板没了。四周是空白。信息核在胸口闪着猩红的光,能量条跳得飞快。
72%。
51%。
33%。
熟悉的感觉涌上来。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那天他站在太初号的舰桥上,看着星图上的光点一颗接一颗暗下去。看着那个有12万人的殖民星,变成一片空白。他亲手按下了切断按钮。
空白开始收缩。像一张巨大的嘴,一口一口吞吃着他的存在。他的指尖开始变得透明,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臂。他突然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只记得胸口的信息核在疼。他突然忘了那个12万人殖民星的名字。他只记得有12万个名字,刻在他的骨头里。
能量剩余:12%。
他往下坠。
坠向一片布满错误代码的地面。
地面裂开。蛛网一样的缝隙里,冒着暗红色的数据流。空气里弥漫着臭氧混合着烧塑料的味道,带着一丝金属的腥气。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空白裂缝正在缓慢推进。被它扫过的地方,一切都变成了虚无。
李维摔在地上。信息核的能量只剩下3%。舰桥断电的瞬间,晶烁偷偷把自己30%的能量传给了他,自己陷入了短暂的休眠。他撑着地面站起来,看见不远处,两个人正在扭打。
是两个男人。为了一块巴掌大的信息能量电池。一块电池,能撑72个标准时。
高个子男人扑上去,咬住了矮个子的耳朵。矮个子发出一声惨叫,一拳砸在高个子的鼻子上。红色的信息碎片溅在地上,很快被空白吞噬。矮个子的左手少了一根小指,是三十年前为了救弟弟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