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回鬼市开张灯作日弃业游魂聚作山
【引子】
诗曰:
鬼市灯如白日悬,弃业魂聚作山眠。
不是游魂无归处,原是人间弃业田!
第三卷秘术功成,余湛一身人器合一之态立身星河。心口紫瓯流转日月光辉,肌肤盐刃暗藏江山锋芒,周身二十七道道纹脉络交织,化作连绵山河,将十重百业秘力尽数收纳。他心念微动,尚未催动“潜形”之法,周身气机已然顺势化开,整个人化作漫天莹白盐花,顺着虚空流风四散飘飞。
盐花漫卷,光影轮转。不过瞬息之间,璀璨星河、日月江山尽数隐去,脚下天地彻底改换模样。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灯火铺展四方,一座笼罩在异光之中的鬼市赫然现世。
这里的灯,姿态万千,无一处不是诡谲异常。长明灯悬于半空,层层叠叠遮蔽天穹;落地烛火铺满街巷,火光摇曳映着斑驳地面;更有无数灯火直接附在往来虚影的面庞之上,明明灭灭,映出一张张模糊难辨的面容。此地灯火看似驱散暗夜,将漆黑夜色照得宛如白昼,却有着颠倒乾坤的诡异力量——强光之下,世间万物本真形态尽数扭曲失真,轮廓朦胧,虚实难分,白昼里的一切规则、样貌,到了这片灯海之中,都不复存在。
流转的烛泪顺着灯盏缓缓滴落,在空中凝结成一行行碑文,字迹绵软飘忽,恰似残烛融蜡:
鬼市开张,灯作日。弃业游魂聚作山;一灯一魂市,一山一业坟。新器入潜,寻“人”之器——慎之,器入魂山,或化器,或化魂。
警示之言回荡在灯海之间。鬼市以灯为昼,以魂为客,那座堆积万千废弃器物与游魂的大山,便是无数行当半途而废者的归宿。踏入此地的炼器之人,稍有不慎,便会被魂山之力同化,要么彻底沦为无灵器物,要么消散神智,化作游荡不休的孤魂,永世困在这片诡市之中。而余湛此行的目标,便是在这片虚实交织的地界,寻得大道终极——“人”之本真。
余湛抬步向前,足尖落地的刹那,脚下流动的灯焰骤然凝固,发出“咔嚓”一声轻响。绵软灯海层层凝结,化作坚实大地,可这路并未向前延伸,而是陡然隆起,一座巍峨大山拔地而起。
此山并非土石堆砌,整座山体由各式各样的旧物层层堆叠而成,放眼望去触目惊心:断裂的织梭、锈蚀的铁锤、卷刃的钝刀、残破的纸马、断墨的笔杆、开裂的碾具、朽坏的棺木、僵死的蛊虫、失色的幻影、折损的走阴杖、歪斜的钉秤、坍塌的窑坯、风化的盐晶……全都是他一路闯过十重秘术所见过的器物。
昔日承载大道的秘器,如今尽数破损残缺、被人遗弃。每一件器物之内,都萦绕着一缕不甘不散的残魂,这些是修行半途、弃业而走的匠人魂魄,是没能走完行当之路、没能勘破本心的执念,整座大山,便是由无数未竟之志堆叠而成。
“这便是弃业山。”
山巅传来浩荡声响,万千声线重叠交织,像是无数人一同发出悠长叹息,悲凉又怅惘,“世人皆以为此山是埋葬行当、葬送魂魄的坟冢,实则不然。这里是一片田地,专种世人心中的‘如果’,岁岁年年,只收一桩桩未了的‘本该’。你如今已成无上宝器,专程前来寻觅‘人’的真谛,不妨说说,你心中所想的‘人’,究竟在何方?”
余湛抬眸望向山巅,云雾缭绕之间,一道孤影背对众生静静端坐。那人手中握着一枚残破织梭,指尖起落,仍在不停穿梭引线。梭子早已断裂,丝线纷乱缠绕,可对方却依旧执着,以断梭乱线为引,竟试图将头顶漫天日月星辰重新编织,好似想要颠倒天地、重排轮回。
“我在织‘人’。”
山巅人影缓缓开口,声音苍老沙哑,糅合着妇人的温婉与老者的沧桑。余湛心头一动,立刻辨出,这正是初见之时,在破庙赠他枣木梭的那位老妇。时隔多番际遇,她显得愈发苍老单薄,身形淡得如同一缕随时会随风消散的念想,仿佛本身就是一道悬而未决的“如果”。
“如果当初,我未曾将枣木梭赠予你,前路会是何等模样?”
“如果当初,你不曾收下那枚织梭,你我二人,又会落得何种结局?”
问话声里满是沧桑慨叹。说话间,人影缓缓转过身来,余湛目光落去,不由心头一震——对方脸上空空荡荡,无眉无眼、无鼻无口,没有半分常人五官,唯有纵横交错的梭状纹路爬满面庞,将容貌彻底取代。
“旁人唤我织山人。”无面老妇手持断梭,缓缓说道,“我手中之梭,织的不是绫罗绸缎,而是悠悠轮回。将那些舍弃本行、漂泊无依的游魂,重新织回本该前行的道路;将那些破损废弃的器物,织补成未曾圆满的模样。”
她抬起断梭,遥遥指向山脚下的余湛,语气郑重:“你历经十重试炼,纳日月、砌江山,已然化作一件至强之器。你前来寻‘人’,可你是否明白?人,从来不是器物。真正的大道,是敢于舍弃器物之身。”
“弃了器,方能回归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