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同去时一样,照旧在句容镇的驿馆歇了一夜。何夫人抱怨了一路,好在周边景致不错,多少弥补了些未见到陆凌的遗憾。
躺在床榻上,何夫人又慨叹道:“早就听说茅山圣佑祠极为有名,下晌又听那饭铺娘子说下月初有香会小集,下月十八更是三茅真君茅盈回山之日,会举行大典,若是能再来看一看,那该有多好!”
何汝玉笑了笑:“那明日我同姑母说一声,让她先回去,我陪娘在此地游玩一番。刚好我也想去看看那娘子口中的女子私塾!”
何夫人连忙拒绝:“不妥,你姑母定不会欢喜你去凑那热闹。我虽钦佩,却也知这世道对女子多有苛刻,老太太人虽和善却也最重名声,向来恪守规矩。还是不要横生枝节,免得招来闲话。”
何汝玉早就猜到母亲不会同意,闻言也并不意外。
赶了两天的路就算是坐马车也是筋疲力尽,何夫人不再说话,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可何汝玉却翻来覆去,难以安眠。许是母亲唠叨得太多,再加之堵在胸口的心事解开,那股未见到陆凌的失落感在夜间竟悄然滋生出来。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再去想。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外间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有人在地板上跑来跑去,又是哭泣,又是高声呼喊。就连熟睡中的何夫人也被这动静吵醒,她动了动,见何汝玉已起身将烛台点燃,也披衣坐了起来。
出门人多不便,此次只有禾夏同一个叫梳红的大丫鬟跟着,何夫人睡下后就吩咐她们也去睡,这会儿应当是听到响动也醒了,何夫人还未来得及问,就听门外传来轻轻地叩门声,紧接着是禾夏的声音:
“夫人,姑娘,不必慌张,是天字十号的宿客发了热,她家仆人正找驿丞寻药呢!”
住驿站需驿符,能住进来多半也是官宦或世族,可就算如此,若是出门不备好药,这深更半夜想要寻医倒还真是不易。
何夫人叹了口气:“可怜见的,竟这个时辰病了!”说着复又躺下,招了招手唤何汝玉回去,“总归不关我们事,玉娘,快些过来休息吧!”
话音未落,外间的说话声却忽然大了起来,似乎有人在吵架!
禾夏去而复返,在外间小声道:“天字十一号的宿客同那家吵起来了,言说响动太大,吵醒了他家公子,这会儿正闹呢!”
何汝玉凑近些,将门打开了一条缝。
外间有人掌了灯,映着前方走廊虽不十分亮堂却也并不昏暗。三四个婆子正在同一个年轻丫鬟吵嘴,神色倨傲,语气也其为不客气。
“。。。。。。大半夜的这不是叫魂是什么?你家姑娘生病也不干我们事,我家小少爷好不容易睡着,无故被吵醒,止不住的啼哭。你说!你说该怎么办!”
那丫鬟被堵在门边,最初还能强撑着高声辩两句,却最终败下阵来,气得面色通红。
看这阵仗一时半刻是难以消停了。
周边有两个房间的宿客也都将门打开往外看,抱怨道:“吵什么,还让不让人睡!”
几个婆子见有人出头顿时又嚷嚷起来,那丫鬟原本强撑着没哭,这会见着人便开始小声哭泣,谁知那婆子们生怕占了下风,也跟着嚎啕大哭,场面一时更加混乱。
隔壁住着的陆二夫人也终于忍不住了。
何汝玉见姑母身边的刘妈妈将门打开,先是问了印红一声,然后径直朝那边走去,不知说了什么,几人竟先后止了哭。
何汝玉正猜想姑母同那婆子交待了什么,怎得如此管用,就听“咚咚咚”一阵脚步声传来,有几名男子匆匆上了楼。
为首的那个看起来很是年轻,只是视线模糊看不真切面容,他后面还跟着名小厮。
驿丞搀着位年纪中等的大夫紧追其后。
禾夏和印红连忙侧过身子避开他们,等人走过了才小声道:“姑娘,这下应该能安生了,”她悄悄地指了指那走前的年轻公子,道:“瞧,这应当是那姑娘的夫婿吧。”
何汝玉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只希望这场闹剧能尽快结束,让她阿娘能睡个好觉,她胡乱点了下头:“闹了大半宿,你们也快去睡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说着就要将门合上。
就在这时,原本劝完架正往预备回房的刘妈妈,抬眼看见那为首的男子,愣了几秒,随即惊异地大喊了一声:“大公子!”
何汝玉脚步一顿,停在了门口。
而隔壁房门几乎是在瞬间就被拉开,陆二夫人穿戴整齐地从房内快步走了出来。
刘妈妈的声音实在是响,连倚在床边困顿不已的何夫人也听到了,她立马睁开眼,看向何汝玉:“这是刘妈妈的声音吧?她在喊谁?”
陆家哪还有别的大公子,何夫人马上反应过来,整理了下衣衫,连忙也推门去看。
“凌儿,你怎么在这?”
陆二夫人迟疑着上前走了过去。
何夫人拉着何汝玉也往前走,禾夏跟印红对视一眼,赶快进屋又拿了个烛台。
此刻何汝玉才看清,那男子一身湖水绿的襕衫,身姿挺拔,眉目疏朗,不是陆凌又是谁。跟在他身后的小厮垂着头,见着人连忙行礼。
不是说陆凌去乡校了吗?就算不在乡校,也应当回了书院才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看样子,他应是与十号房的姑娘相识,且还大半夜为人家请大夫去了。
何夫人一头雾水,只当自己看花了眼。直到陆凌同陆二夫人见礼后,愣了愣,又回过身朝这边见了礼:“舅母,表妹!”
何夫人顿觉被雷劈了一般,面露错愕。不光是她们愣住了,就连跟过来的驿丞,以及刚接过刘妈妈的药方才哭闹的小丫鬟也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