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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第1页)

塞德里克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光,像溺水的人看到岸边伸过来一根树枝。这光微弱,晃动,随时会灭,却点亮了他死寂的心。

他看着莉莉从布包里拿出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看着她把银针在烈酒里浸过,把羊肠线穿进弯针的针孔里。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你要做什么?”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沙哑底下藏了一丝好奇。

“跟腱断了。”莉莉说,把穿好线的弯针搁在一块干净的纱布上,“现在接还来得及。再晚几天,断端回缩了,就接不上了。”

塞德里克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听过法兰御医的诊断。他看着莉莉,又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阿利斯泰尔。阿利斯泰尔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落在莉莉的手上——那双正在忙碌的、纤细的手上。他没有看塞德里克。一眼都没有。

“为什么?”塞德里克的声音高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了,“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莉莉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塞德里克。他现在的表情,才勉强有点像她记忆中的那个年轻人。

“我是一个医生。”她说。然后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把纱布叠成方块,倒上烈酒,放在一边备用。塞德里克看着她,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咬着嘴唇,把那点红压回去,压得很用力,用力到嘴唇上渗出了一点血。莉莉没有看他。她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然后抬起头。

“面朝下,躺下来。”

塞德里克凝视了她几秒,点了点头。她让他俯卧,脚伸出床板,方便她坐在地上操作。

“会有点疼。我没有麻药。忍一下。”

塞德里克把枕头塞进嘴里,咬住了。牙齿陷进枕头布里,陷得很深,深到莉莉能听到布料被撕扯的声音。她开始了。用沾了烈酒的棉球擦拭伤口,动作很快,很轻。塞德里克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但他没有动。她用消毒后的镊子轻轻撑开伤口,露出深处断裂的肌腱。跟腱的两端已经回缩了,断端参差不齐,纤维组织像被扯断的绳子,一缕一缕地散开。回缩的距离不算太大,可以直接对合。她用弯针穿过肌腱的一端,羊肠线带着肌腱的纤维滑过组织间隙,从另一端穿出来。打结,拉紧,剪断线头。一针。两针。三针。每一针的间距都差不多,每一个线结都打得恰到好处——不松,不紧,刚好能把断端对合在一起。她的手很稳。

塞德里克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石墙。额头上全是汗,太阳穴上的青筋鼓着,咬枕头的牙关在发抖。但他没有叫,没有动,没有闭眼。

缝合很快结束了。莉莉用烈酒冲洗了伤口,撒上消炎药粉,用干净的纱布一层一层地包扎好。每一圈的力度都一样,刚好覆盖住伤口,又不勒得太紧。然后她上了夹板,用绷带把夹板固定牢。做完这一切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那一小片灰蓝色的天空变成了一种更浅的、更透的、像被水洗过的颜色。

莉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指。手指上有血,不是她的,是塞德里克的。她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看着塞德里克缓缓转过来的侧脸。

“好了。”她说。“不要动这只脚,六周之内不能踩地。六周之后慢慢练习走路,三个月以后才能开始跑。让他们给你准备一副拐杖。”她顿了一下,转头看向阿利斯泰尔。“你能给他一副拐杖吗?”

阿利斯泰尔点了点头。

塞德里克松开枕头。枕头上有深深的牙印,还有一小片被口水洇湿的痕迹。他的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破口,是刚才咬枕头的时候硌出来的。血珠子渗出来,挂在嘴角上,他没有擦。他看着莉莉,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找词,又像是在忍什么。

莉莉把布包合上,拎在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塞德里克的声音。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莉莉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门口,背对着塞德里克。斗篷的帽子遮住了她的脸,遮住了她的表情,遮住了她眼睛里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情绪。

沉默了两秒。

“我不需要你的原谅。”她说。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阿利斯泰尔看了塞德里克一眼。很短,短到像一眨眼的工夫。然后他转过身,跟着莉莉走了出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进来时一样。

塞德里克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目光穿过那扇门,看着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走着,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低头看着自己包着纱布的左脚。纱布是白色的,缠得很整齐,每一圈的宽度都差不多。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灰蓝色变成了金色,久到那块被口水洇湿的枕头干了,久到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是干的。

但他知道他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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