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婷婷不喜欢照相馆的红灯。
红灯一亮,水盘里的影子慢慢浮上来,人的脸、人的手、人的旧日子,全像被泡软了再重新捞起。账房不一样,账错了还有数字,钱少了还有缺口,哪怕有人做假,假也会留下缝。
照片里的东西太安静。
可叶织晴在照相馆里。
老街拐角那间小照相铺门面不大,玻璃柜里摆着相纸、胶卷和几只擦得发亮的镜头。午后没什么客人,叶织晴坐在柜台后修一张满月照,发夹把头发别在耳后,袖口卷了一半,指尖沾着一点修片药水的淡味。
门铃一响,她抬头,看见池婷婷,眼睛先弯了一下。
“今天不收账?”
池婷婷把一只纸包放到柜台上,又把牛皮袋压在下面:“先吃。”
叶织晴低头看了一眼。纸包里是两个还热着的叉烧包,外皮被蒸汽润得发亮。
“这么好?”叶织晴拖长一点尾音,“池老板今天是不是有事求我?”
“你不吃也行。”池婷婷伸手去拿,“我拿去喂街口那只猫。”
叶织晴笑着按住她的手背:“猫没有我会洗照片。”
池婷婷看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所以你先吃,别饿到手抖,把我要的东西洗成鬼。”
这话若是给外人听,算不上好听。叶织晴却只笑,慢慢掰开包子,咬了一小口:“那你坐。你站在那里,像来抄铺。”
池婷婷没坐。她先把柜台边那杯冷掉的茶推开,换了一杯温水,又把叶织晴没卷好的袖口替她往上折了一截。动作很顺,像做过很多次。
叶织晴任她弄,低声说:“你今天手凉。”
“天气凉。”
“天气凉,你还穿这么薄?”
“我又不是来让你看衣服。”
叶织晴咬着包子笑:“那是来让我看什么?”
池婷婷把牛皮袋打开,声音压低:“看手。”
叶织晴脸上的笑意浅了一点,却没有马上问。她把剩下半个包子用油纸包好,收进柜台下面,又走过去把卷帘拉下一半。外头的光被挡住,屋里只剩相纸和药水的味道。
“只看照片。”池婷婷把旧照片和签收联取出来,“不问来处,不碰这张纸背后的事。”
叶织晴戴棉手套的动作停了停:“你把我当小孩?”
“小孩比你好管。”池婷婷说,“小孩知道听话。”
叶织晴抬眼看她,语气软了半分:“那你哄我。”
池婷婷看了她片刻,像被这一句轻轻拽住。她平时在宝安楼一句话能把阿强堵到墙角,在叶织晴面前却只剩一点边角锋利。
“晚上买菜。”她说。
“买什么?”
“你点。”
叶织晴这才满意,低头去看照片:“那我听话。”
池婷婷把签收联往自己这边收了收,只把照片推过去:“我要看的不是脸,是后排半侧身那个老人,手。”
叶织晴没有再撒娇。她一进入活,整个人便静下来。先看照片背面,再看纸角起毛的地方,又用放大镜顺着人物位置慢慢扫过去。
“旧底片没有?”
“只有这张。”
“那只能尽量放大,不能凭空救。”
“救不了就说救不了。”池婷婷说,“别逞强。”
叶织晴看她一眼:“这话留给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