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第六日,卯时三刻,梆子声还未歇透。
杨炯已着好衣衫,见虞芮、虞姒姐妹收拾妥当,便领着二人出了垂花门。
往日里叽叽喳喳的两人,今日却似霜打的小雀儿,只垂头跟着。
杨炯瞥一眼虞姒眼下青黑,便知是昨夜李淑那句“凌迟”吓得她整夜未眠。
果不其然,行至角门时,虞姒怯生生拽住他衣角:“侯爷,那屠姑娘……真要受凌迟之刑?”
杨炯漫不经心转着腰间玉坠,笑道:“这有什么稀奇?李淑连当街斩史官的事都做得出来,如今满京城谁还唤她‘宸公主’?不过是尊煞神罢了。杀个戏子,于她而言,比碾死只蚂蚁还容易。”
话音未落,一阵穿堂风卷着枯叶掠过,惊得虞姒打了个寒噤,二人对视一眼,俱是面色白。
虞芮今日着一身月白蹙银蝶戏花纹襦裙,珍珠步摇随着步伐轻颤,端的是大家闺秀风范。
她垂眸敛袖,连嗓音都压得温婉:“侯爷,那屠姑娘好歹是闻名长安的人物,若是……”
“哦?”杨炯忽而驻足,挑眉看向她,“你怎知她闻名长安?莫不是旧相识?”
虞芮面色骤变,绞着衣角连连后退:“侯爷说笑了。妾身第一次来京,更别提结识苏州名伶,这话可不敢乱说!”
杨炯嗤笑一声,随口应道:“我梁王府虽不是菩萨庙,却也不做滥杀之事。唯有背叛,绝不容情。”
他眼波流转,寒意顿生,“那屠稔稔若真是我未婚妻,却与外人合谋构陷,便是背信弃义,死有余辜;若只是冒认玄真道长之女,招摇撞骗、妄图搅乱婚事,李淑岂会轻饶?”
正说着话,杨炯忽地旋过身来,眸子直直望着二女,似笑非笑道:“我倒要问你们,是想步那屠稔稔的后尘,行背叛之事,还是想争个名分?”
虞姒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摆手道:“我……我不要名分!什么都不要!”
虞芮却立得笔直,郑重道:“虞氏一门,绝不负人。”
杨炯扫过虞姒瑟缩的模样,忽而将目光定在虞芮身上:“那你呢?可敢赌上性命起誓?”
“自然敢。”虞芮咬着唇,字字清晰。
杨炯盯着那双泛着水光的眸子,良久才移开视线,引着二人往府外走去,漫不经心道:“你那岭南小调我还未听过,倒是期待得很。”
虞芮心头一跳,面上却浮起笑来:“侯爷想听,妾身现在便唱。”
杨炯摇头,意味深长道:“早年在花楼落下的毛病,过了我耳朵的曲子,便不能再唱给旁人听。可那些姑娘还要靠嗓子营生,为此生出三种人来:有的拒接我生意,有的只伺候我一人,还有的……”
他忽然凑近,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私下里再唱给别人听,你猜她们的下场如何?”
虞芮只觉后背渗出冷汗,仍强撑着笑道:“愿闻其详。”
“第一种照旧接客,第二种赚够了银子从良,至于第三种……”
杨炯声音陡然冷下来,“不过是乱葬岗里的一具无名尸骨罢了。”
晨雾裹挟着寒意漫过回廊,檐下铜铃忽地“叮铃”轻响,惊得虞芮肩头一颤,半晌无言。
虞姒见此,强挤出几分笑意,岔开话头道:“侯爷,昨日那婚书上竟写着你的生辰八字,可那时你与屠姑娘都未出世,难不成玄真道长会未卜先知?”
杨炯望着远处泛起的鱼肚白,缓声道:“这在道门唤作天婚契,用的是三生推演术。若八字契合,便算得天婚有成;若不合,这婚约自然作不得数。”
“那你二位的八字?”虞姒踮着脚尖,眼底满是好奇。
“说来也怪。”杨炯苦笑一声,眉间尽是无奈,“天婚契自古便有,从未应验过,偏生到我这儿,生辰八字竟分毫不差。也正因如此,母亲自我出生便四处打听,就盼着寻到屠家姑娘的下落。”
虞芮忽而轻声问道:“那屠姑娘的八字也合?”
杨炯摇了摇头,神色晦涩:“恐怕已经没人知道?”
正说着话,已至王府门外。
杨炯亲自掀起车帘,待虞芮、虞姒二人上了马车,刚要转身离去,却被虞芮一把扯住衣袖。
她神色凝重如霜,压低声音道:“务必小心天雷。”
“啊?”杨炯一愣,还未及细问,虞芮已放下车帘。
那辆朱漆马车缓缓碾过青石板路,向着朱雀门方向驶去,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马蹄声回荡。
正怔间,青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附耳道:“已遣了人盯着那姑侄俩。”
杨炯“嗯”了一声,眉间拧成个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