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渥大维乌斯和凯撒一大早就带着李四丁、乌大壮去我们的船舱跟凯撒的家族亲长交易了三百匹丝绸。之后他们一起去了提洛岛的市场,在渥大维乌斯的解读下了解了一下海绵的品质判断。辰巳交界时分,渥大维乌斯将几位在提洛岛规模最大的海绵批发商都请到了“面具之邸”,他们还带来了一些顶级和高级海绵的样品。根据他们的介绍,爱琴海沿岸只有十几个岛屿是海绵的核心产地,每年只能三至五月(当地历法四至六月)打捞,其中大约七成会送到提洛岛贩卖。眼下提洛岛的仓库里大概还有五千块顶级海绵、一万多块优级海绵。顶级海绵统一修剪成平整的球形或“体育场形”,球形的直径约八寸,高四寸左右;“体育场形”最长处约八寸、宽约五寸、高约五寸至三寸五分。单块顶级海绵重量在半盎司到一盎司之间(约一至二两),每盎司价格在四到五德拉克马。优级海绵表面有少量蜂窝状凹凸,裁剪形状不规则,每盎司价格在二至三德拉克马。在大致介绍完海绵的分级和价格并看过样品后,我当即跟几位提洛岛的海绵商谈了个方案:我要包圆所有库存的顶级和优级海绵,条件有两个:第一个是价格要给到我最优惠;第二个是形状不规则的优级海绵全部称重后帮我加工成尽可能大的长方形,当然边角料也要搜集起来给我。我之所以要将所有优级海绵做成长方形是有考虑的——这样做的目的是便于二次开发,通过类似胡桐泪的粘合剂粘合后可以做成更大的海绵坐垫、海绵床垫。当然这个技术得到疏勒后让匠人们来开发,也未必能成功,但是可以肯定形状规则的海绵有很多用途,切下来的边角料也可以替代低端灞桥纸,成为类似琉璃、陶器这些易碎商品的填充物或包装物用以减震。因为从来没有我这样大的单子出现,提洛岛的商家很快跟我确定了交易价格:顶级海绵四德拉克马每盎司;优级海绵二德拉克马每盎司。又折腾了两个时辰,经过称重,顶级海绵共计九千多盎司、优级海绵共计两万二千多盎司,总共作价八万多德拉克马(不到十四塔兰特)。在完成交易后,提洛岛的商家们就开始喜滋滋组织工人帮我们切割优级海绵。他们告诉我:会通宵为我服务,保证不影响我们明天早上启程。“听说现在并不是收购海绵的最佳季节?”我问道。“是的!”一位大商家道,“通常每年七月是海绵晒干后的最佳收货和贩卖时机。”“那今年七月我们再收一次!”我对所有商家道,“和这次一样,优级海绵和顶级海绵我全部都要!”“那个时候我们储备的海绵估计可是现在的二十倍以上,如果再刻意放出消息估计五十倍都有可能哦!”一位商家道。我笑了笑,让李四丁带商家去看了我们船上刚换来的六千奥雷及在罗德岛易货剩下的一千多塔兰特,然后跟商家们谈了个协议:以我们这次的交易价格先支付二百八十塔兰特作为四成定金,以今天的价格订购今天五十倍数量的海绵,交货日期在今年七月,交货后付清另外六成货款;如果对方少交货或者无法交货,则要赔我们双倍定金。几位提洛岛的商人私下聊了一下,便立即跟我们达成了协议。之后我们签订意向性契约,又支付了他们定金,并请在此地当官的凯撒亲族来做契约的见证人。等送走海绵商人,李四丁道:“主帅,您一下子订那么多海绵卖得完吗?顶级海绵主要是医用和沐浴用,用量不大。这么大量的海绵似乎除去做货物包装,其它我能想到的用途并不多,而且虽然很轻但体积大,从我们还没跑通的北线运回去也不轻松啊!”“这东西不怕多!”我说道,“我们未来商队就要配备很多,无论保暖、吸水还是用它们垫着睡觉,哪里用不到?而且我根本不打算全弄回东边去。海绵虽单价不便宜但产量不高,而且航运的话吃水浅。如果我们在提洛岛到罗马之间的某处冷门港口弄些便宜的仓储,再连续收购几年优级以上的海绵,并放风全部送去东方了,你猜会怎么样?”“价格肯定会飙升,但顶级海绵毕竟本身用得起的人就少。咱们出货周期也是问题啊!”李四丁道。“其实没问题!”渥大维乌斯道,“能用得起的人不多,但是用得起的人就不会在乎价格是不是翻一两倍。到时候我们那个‘海事借贷’的工作肯定早就搞起来了,咱们自己换个‘马甲’当船东,放风说很多海绵被海盗劫走了或遭遇风暴沉入海底了,其实弄去黎凡特或者离海更远的安息,罗马城那帮有钱人知道了不抢才怪呢!”我笑道:“是啊,其实康居、粟特、月氏、大夏乃至整个西域和大汉,愿意尝试这种舶来品的有钱人总量一定不少!我们用在东边销售的利润就完全可以覆盖在西边的囤货还有余!”,!李四丁听罢想了想,道:“论做奸商,我还要向你们多学习!”在我们大肆购买海绵的同时,赛奥多图斯和斯多葛学派的学者们也踏上了转船去雅典的行程。因为忙着购买海绵抽不出时间,我只在“面具之邸”送别了诸位学者,然后就委托焦延寿、徐昊、徐典、索西琴尼和摩隆代表我去海港送行。虽然我本人没去海港送行,基本的礼貌和尊敬还是有的。我让徐昊、徐典给每位主要学者都送了丝绸,所有随行人员也都有至少两个德拉克马的红包发。据说摩隆和波西多尼乌斯一直聊到开船前的最后一刻,彼此惺惺相惜又依依惜别。晚饭时,我就特意问了摩隆他送别斯多葛学派学者们的情况。“学者们都让我向您表达感谢,说您真的是太慷慨了!”摩隆道,“帕奈提乌斯和波西多尼乌斯还让我约您有空去希腊做客,波西多尼乌斯说:让你别忘了咱们的那个议题还要讨论的!”“你和波西多尼乌斯如此惺惺相惜,为什么不动员他跟我们去东方?”我问道。“人各有志,毕竟他现在最大的执念是成为帕奈提乌斯的正式关门弟子。在希腊学者圈子里,师承也是很重要的!”摩隆道。想到师承,我猛的想起了我的老师汲黯,似乎有所感应般莫名的产生了一股心悸的感觉,隐隐为汲黯的身体情况担忧,竟一时走神。焦延寿似是观察到了我的走神,道:“波西多尼乌斯与我同岁,虽然学术不同,但我对他的印象也非常好!在我看来,未来的中间之海学术圈恐怕将是摩隆先生与波西多尼乌斯先生双峰并峙的局面。”“是吗?”我回过神笑道,“天文、地理、航海、历法总也还需要一位集大成者的。”“很可能也是波西多尼乌斯!”摩隆道,“他之前其实在希腊学的不是哲学,而是这些自然科学。他跟我说这次跟西帕恰斯学派交流后,他很想打破门第之见,让斯多葛学派也吸收西帕恰斯学派之长,成为不仅仅是哲学、修辞学、物理学和经济学的学派。”摩隆顿了顿,看似嘲笑实则敬佩地感叹道:“还没入门就把师门规划得明明白白,也就波西多尼乌斯会这样吧!”“希腊值得去吗?”我问道。“虽然我曾说过希腊的很多不是,但是平心而论,希腊值得去!”摩隆道,“苏格拉底、毕达哥拉斯、亚里士多德、柏拉图、伊比鸠鲁、狄摩西尼、迪奥克莱斯……这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伟大的学术传奇!”“那么您觉得除了对自然科学的研究,古希腊学术界最核心的理念是什么?”“人的自由意志。当然我说的不包括黑劳士。黑劳士制度和学者也没有直接关系。”摩隆道,“其实这不是我总结的,是波西多尼乌斯那小子!”听着摩隆的话,我深深点了点头。其实这也是我在希腊化社会的学术界交流中得到最大的感触,只是我并不知道用“自由意志”这个词来表达。度过在提洛岛了第二个夜晚后,正月初五卯正时分,我正式和凯撒交接了货物。除了五十匹丝绸留着送礼,其余的货物全部交付给了凯撒,包括丝绸、香料和优质胡椒。除了乌大壮将跟随凯撒去罗马,我们团队的所有人重新上船踏上了前往下一站的旅程。离开斯特里亚港后,我们的舰队顺着洋流驶向东北,往赫勒斯滂海峡前进。这也是我们这一路西行以来第一次长时间航向转向东。随着纬度的提高,海面上的风愈发阴冷,但顺洋流加侧风的我们的航速着实不慢。正月初九,我们在赫勒斯滂海峡附近的塞斯托斯港抛锚补给,因为有马略和鲁弗思的盖章公函加持,我们的补给进行得非常顺利。塞斯托斯港是色雷斯地区进入马尔马拉海的主港。因为之前听马略和鲁弗思聊过色雷斯骑兵的事情,我本想在此采购大量色雷斯马作为东归的主要交通工具——因为一路都是航海,我们在尤达蒙的驼马已经全部留给了“二弟”、李三丁他们一路,在结束航海之前买马也是必须之举。正当我准备在色雷斯大量购买马匹时,索西琴尼和几位擅长航海的西帕恰斯学派学者止住了我。他们告诉我:如果这时候大量采购马匹会导致舰船吃水量大幅提升,从而影响行程的时间、增加途中遭遇风暴的风险。“主帅,您完全不用担心马的问题。”阿瑞斯道,“在蓬吉卡裴的博斯普鲁斯马是攸克辛海地区品质最好的马,耐力好、易驯服,自古是军马产地。而且博斯普鲁斯马耐寒性能佳,适合在草原行军。”“那里的马产量如何?”我问道,“我们这趟有三百多人,加上货物和补给运力,最好能有八百到一千匹马。”“应该问题不大!”摩隆道,“博斯普鲁斯王国本来也算是希腊联盟的城邦,虽然罗马的势力没有渗透到那里,但是凭我们几个的这几张脸,再由我去跟他们的王公贵族好好谈谈,应该可以满足我们的需求。”,!得到一众希腊学者的担保,我就断了在塞斯托斯港补给的念头,休整一夜后在正月初十卯时便启锚正式进入马尔马拉海。进入马尔马拉海后,我们的下一个目的地就是拜占庭,这里也是焦延寿曾经说过在他心目中可以代替罗马的存在。刚进入马尔马拉海的航行状况如来前我们预测的一样——侧逆风但顺着洋流,气候也变得越发寒冷。但是在第二天刚吃完早饭后,风向就短期内掉了个个儿,转为西南风。西帕恰斯学派精通航海的学者告诉我们:必须借着这股西南风赶紧抵达拜占庭,因为马尔马拉海的西南风意味着升温和降雨,甚至是必须停船避险的极端雷暴。在得到这个警告后我第一时间去找了焦延寿,他正在船舱里和索西琴尼、徐昊、徐典研究拜占庭的地形。因为四人已经探讨了一阵,我也插不上话,所以就兀自先拿了一张索西琴尼画的拜占庭的地图和简介读了起来。当读到第一句话时,我就立马懵逼了!拜占庭城人口两万左右,而根据渥大维告诉我:罗马仅有选举权的成年男性公民就有四十万,加上妇孺和奴籍人士妥妥的百余万!当我得知这个情况后,我就一直以为在焦延寿心目中可以和罗马相提并论的拜占庭人口怎么也得跟大汉的长安、洛阳差不多,完全没想到这里仅区区两万人口。应该是看出了我的不解,焦延寿停止了和三人的探讨,对我道:“主帅,找我们有事?”“海面突然起了西南风。”我说道,“你们没感觉现在船速特别快吗?”“焦先生出发时告诉我们:估计两天一夜就能到拜占庭,现在是一天一夜,也就是今晚可达拜占庭。”徐昊道。“小西帕恰斯跟我预估的是三到四天!”我说道。跟我们待在一起久了也会说几句汉语的索西琴尼道:“他算的是侧逆风或逆风,咱们现在可是顺风,而且风力级别不低。我们的货物又少,或者说:运海绵似乎比不运货能让船跑得更快呢!”我点点头道:“如果焦先生已经预测过,那我就放心了!本来小西帕恰斯他们还跟我说:害怕会遭遇雷暴。”焦延寿道:“雷暴在明早,也就两个时辰。”他顿了顿又道,“主帅是不是有点好奇,区区两万人口的拜占庭,为何在我心目中能与罗马相提并论?”我点点头,笑着看着焦延寿。只见他呷了口我们从亚历山大里亚带来的木槿花茶,道:“拜占庭三面环海,东边是绝壁、唯一陆路通道的西边有山脉为屏障,加上南北都有良港扼海陆交通之咽喉,乃是‘真龙之都’。”“大秦未来不会迁都到拜占庭吧?”我颇为惊讶道。“也许不是迁都,是西都和东都。”焦延寿道,“只可惜东都落成之日,也是金龙之气溃散之时。”:()汉贾唐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