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宁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邬宵寒说。
“我在等你说。”
檀宁将食盒提手轻轻按了下去,没有起身,只重新坐稳了些。她抬起眼,安安静静地望着邬宵寒,眸光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耐心的柔和。
邬宵寒却没立刻开口。
屋里很静,罩灯下只剩碗筷收尽后的淡淡余香。过了片刻,他才冷不丁道:“在大魏,不是什么妖都拿得到曦光令。”
檀宁没出声。
“能替人办事、能招福兆吉的,入城自然容易些。至于那些不讨喜的——沾了凶兆的、晦气的、叫人看了心里发毛的……”他唇边掠过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讥诮,“多半进不了城。就算进来了,也活不长。”
他顿了顿,声音更平了些:“织娘就是那一类。”
邬宵寒垂着眼,语气淡淡,像在说旁人的旧事:“织娘不是一个人。那些没日没夜织锦、活活累死在机杼前的女人,死后怨气不散,日久天长,便养出了这种怪物。她们多半都停在四十岁不到的模样,手指瘦得像枯枝,指节上全是陈年的针口。”
“外头的妖,讲的是弱肉强食,死了也就死了;大魏却不一样。至少明面上,人妖同列,杀一个拿了曦光令的妖,一样要上灵抚司问罪。”
“所以总有妖想方设法往里钻。织娘也是其中一个。她被人拿住,在司狱里关了七日,始终没人肯与她订契。按律,最后本该处死。”
灯下静了一瞬。
“我和她签了契。”他说。
檀宁一下子便摸到了那种心境。阴冷的司狱,七天,近在眼前的死路,偏偏就在这时候,有个人伸手把她拽了出来。
“她一定很感激你吧?”她说。
“……是啊,一开始,她确实很感激我。”邬宵寒望着桌角那盏灯,眸色沉沉,“我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从不推诿,哪怕要担负生命危险。”
檀宁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
邬宵寒的话戛然而止。
他抬起眼,神色已完全冷了下去。
“她知道了我一个秘密。”
檀宁的眼睫轻轻一颤。那一瞬间,她几乎立刻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面上却没露出来,只将目光轻轻落在他脸上。
他唇边动了一下,像是想笑,终究没笑出来。
“她开始恨我。”他道,“恨我能站在这里,恨旁人都在泥塘里挣命,我却能干干净净地立在岸上。”
屋里一时只剩灯焰细微的噼啪声。
邬宵寒搭在桌沿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泛出一点冷白。
“再后来,她把我的行踪卖了出去。”他道,“卖给了几个被我判过、也被我逼得走投无路的妖。被我揭穿后,她不仅没有悔改,还扬言要让所有人认清我的真面目。”
檀宁望着他,平放在腿上的双手,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到这里,很多事都已不必再说。织娘的恨,邬宵寒的痛,像两道同时穿过她心口的线,起初并不如何,等那线无声收拢,才一点点勒出了疼。
她看着邬宵寒,低低唤了一声:“邬宵寒。”
邬宵寒下意识朝她看来。
灯下火光微微一晃,暖黄的一层,静静覆在她眉眼间。她的眼睛仍是那样干净,安静。里头没有试探,没有怜悯,也没有对他过去的好奇,只有一种近乎不设防的认真与温柔。
“我绝不会这样做。”她说。
旧伤像埋在皮肉底下的碎刃,被这一点温柔轻轻一碰,便都醒了。在更早之前,也有人带着这样的神色走近过,最后却毁灭了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