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的岔口已止,按理说不至于下游无水可用。可如今已是三月二十六日,连续三十几的晴天,湖心江干,都只剩些浅浅的水。
若朴与林致和这两日也不得休息,二人同伴在周边转了一圈,尽是焦土。
尹复昨日又收到钱梁谷的信,也是同愁无雨。不过几日,尹复须发全白,望之似老鹤,孤且瘦。
沈林二人奔忙一日,还需将情况说与尹复听,他二人才回公衙,仆役来报:“尹父台,夔州有回信。”
尹复因着久不下雨心焦,分别往北、往西去打听晴雨,因着徐行梓那事,尹复结识了夔州知府叶逢春,故而最远的一封问雨信去往夔州。
匆忙展信,信不长,但内容不少。
叶逢春直言春季里雨水少之又少,当地民众于高山之巅烧木鸣鼓求雨,也只下过一两场不大不小的雨,幸而长江还有水,否则恐误春时,又提醒尹复早做打算,若是稻禾旱死,需得在梅雨前备好新粮种。
尹复愁容愈盛,备种一事,他自然知道,可这土人之法,他却不解:“叶逢春应也是个明事理的,怎么给我个烧木鸣鼓【1】的法子?”
若朴不得不出言解释:“夔州我曾经去过,那地方山高险峻,江流激荡,素日里云绕雾缭,雨气本就盛,这方法于当地有用,但宜南并无壁立千仞之山,此法难行。况我与林御史这两日在乡头镇尾,土地神、城隍庙,香火皆盛,都是为着求雨。若是求神有用,便早该落雨。”
“求神不难,可不知能不能有成效。备种一事,说难也不难,县里社仓还有些余粮,只是不多。陆宁府有常平仓,若最终因旱成灾,朝廷勘核后,便能放粮,只是动辄数月。求神或是求朝廷,都不如及时自救”,尹复担心青黄不接之时,既无粮种亦无口粮,只是他不敢开口,害怕一语成谶。
天不降甘霖,凡人奈之何?
有何法子自救,江湖皆只剩浅水再不能润泽田禾,从井中担水,犹如引西江水救车辙之鲋,等不得,亦难有成效。
次日,尹复还是决定求雨,去信陆宁府,望林彦文亲来主持。
林彦文那信上只三十四字:人需何等诚心才可感天动地?祈神降雨,汝妄言,吾妄听。若汝执意行之,无责无功。言尽。
绝对的理智臻于无情,不得不说,林彦文正是这样的理智人,自然也是无情。
尹复也不是没有预料,倚着他老迈,竟真把陆宁府治下属的几个县官集结起来,齐聚京山迎龙观。
选此处也很有些说法,距今六百六十年左右,恰值李唐的代宗即位,叛乱将平,也是旱年,迎龙观山头有株千年平仲树被晴日的惊雷击毁,飞出条白龙,连降三日雨,可算保住年成,只那白龙一去不再返【2】。
本地人为着纪念这事,营造宫观,香火侍奉,没过几年,那平仲树根渐渐发出新芽,过上几百年,又成一株极大的树。
也因这传说,求雨皆来此地。
斋戒二日,尹复、钱梁谷等人亲率属官,设坛酌奠,香花宝烛,皆备置妥当。
林致和虽为监察御史,但终非主政官,虽也随同观祭,但并不亲去奉香,便为他们蘸墨书文:
惟明二十年,岁次癸卯,三月丙辰,三十日甲戌。宜南知县尹复、京山知县庄敏敬、钟祥知县钱梁谷,领本地民众,敢昭告于雨神龙公。
稽首本方龙公,威德有仪,仁厚博大。潜龙飞天,四时成焉。受命天子,莫不敢诚。忧国忧民,盼雨望水。去岁歉收,今春稻旱。农妇农夫,昼夜耕耘。奔走挑担,断脊裂背。哀呼昊天,悲号江泽。天不布雨,田旱不润。公在此方,祈乞怜民。速降甘霖,灌注五湖。有雨来雨,径流千渠。泽被畎亩,四季皆丰。亲率民吏,诵赞舞雩。奠酒奉花,燃香鼎礼,尚飨【3】。
若朴么,长于斯,则是民众中的一员,随礼而拜,请香赞颂,与人群别无二致。
礼毕人散,京山县乃庄敏敬主政,少不得为他们安排餐食。
尹复说不好多扰,钱梁谷说不敢叨扰,林致和则说不必麻烦,只若朴道声多谢,腹诽他们这一日没吃,难道不饿么?
这一声多谢倒惹得他们都笑起来,尹复又接上若朴的话头:“敏敬,你盛情相邀,我们却之不恭,我们今日来此,多有打扰,这饭食简便即可。”
庄敏敬笑道:“放心,道长说要斋戒三日,今日是第三日,餐食不会繁盛。”
果真清素,皆是些葛羹、野蕈、山笋、蘘荷、山芹之类,入口便有些清苦,不过这佐餐的米饭倒是光洁玉润,闻之有香,食后颇为甘甜。
菜蔬还剩碟山笋,米则没有一粒多的,庄敏敬心知其故,笑着说:“我生于陕西平凉,长于西安,皆以麦为食。初来京山,本以为于饮食上会有些不适应,但不过半旬,便已适应。尤其这米,用竹甑蒸熟,尤为干爽香甜。这笋么,大抵是因为雨水几乎没有,有些干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