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我潜入大阙宫,偶然发现了洛阳的熟人,傅榷被关押在人群中,他看见了我,口型反复说着三个字,长孙氏。加之从前洛阳一案,局势明朗了一些,长孙氏余孽勾结狼君瓜分中原。
怀瑾笑了一笑,道:都瞒不过桐贵妃,既是聪明人,我也不兜圈子了,派去江南的杀手只给我带回了一副男人的尸首,我打定你会入宫的。
男人的尸首?我呼吸一窒,仍是充愣:甚杀手,甚尸首?
怀瑾身后的人端上一只红合,她揭下合上的布,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凶狠的面容,脸颊上刻着奴或是囚的印记,胡茬连着发根,这是,萧肃的头颅。怀瑾笑着说:是个忠心的武弁,回禀的人说他当时身披三十几道刀伤,还叫护着你走了。不过最终血流干,你瞧,我这不是怕你担心他,特地命人斩了他的头来见你么,桐贵妃,你为何不跟他说句话呀。
幼时读书读到刀卷入腹,我不知是何感受。在江南逃亡的那些日子,萧肃一路护我,好几次杀手的刀要刺入我胸腹,都是他用身体挡住了刀刃,就在我眼前,我看冰冷的银刀划进他的肉里,血洒在我的脸上,滚烫的,刺骨的。没有杀手的时候,我们也像朋友一般聊上几句,他说他曾是西域兵,醉酒犯了事,本该是处以死刑,幸而君上赦他一命,他的命便交给了君上。可是,他总惦记着故乡的老娘无人侍奉。当时我说,待天下平定,许你返乡侍奉家亲,那时他高兴的要给我磕头,可最终,他将命送给了我。
我冷笑着对她说,你可想过,你一人谋反,整个漆雕府都要为你陪葬,你可想过你的祖家,你的家亲?
漆雕怀瑾长着一副至善至淳的面孔,眉骨微微上挑显得有些妖气,她说:你是白公府的嫡女,一出生就拥有了常人几辈子修不来的品阶。我不一样,我娘是苏浣蜀的绣女,外祖是穷苦的读书人。我生下来的第一刻,众人看我是女婴,二话不说把我和我娘丢出漆雕府,我娘那一年便病死了。后来,我在外祖家长大,漆雕府忽然有一日派人来接我回府,其实哪算得什么接,分明就是强夺。我外祖拼死护我,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到死也不明白素来以德治家的漆雕府为何做出这等下流的事,而漆雕府杀了我外祖,把我送进宫,只是为了让我顶替一个从未谋面的长姐的位置。那时候,我已有了心上人,我不肯入宫,是他让我入宫,可也是他亲手粉碎了我前半生的梦。
人人皆有苦果,能否羽化渡缘,却看个人修为。她说出她的苦果,我怜悯她,却不可怜她,人难免天生有自怜的情绪,自命不凡也罢,命运多舛也罢,世事无法渡化,但本心可以。修为本身修的是自己的所作所为,诚然她的劫难悲苦,可她杀死的每一个人,何尝不是在承受她的苦果。
她说段过往时,平静如常,仿佛口中所述是世间任何一人的故事。接而她抚我脸庞,温声道:你呢,你为何回来。安分的藏在民间不好吗,还是说,你以为凭你一人就能拯救这将死的皇城?
我笑着答:我那时不知要夺我性命的人是谁,我想问清楚,哪怕往后走上黄泉路,也好知晓自己该怨恨谁。
怀瑾道:是如此,你本可不用死。江南的那些杀手也并非是要杀你,只是即墨峖棠实在是胆小如鼠,活抓不了圣人,只能拿你开刀,世人皆言你是即墨峖棠的心头血,可他如今躲躲藏藏不见世,你大约也派不上用场了。如今,异军将攻上国都,得位正不正又何妨,找不到即墨峖棠,照样能称帝。好生歇息,桐贵妃,咱们下次相见,当真就是在阎罗殿了,你记着,黄泉路上,别恨错了人。
我说,无妨,山水有相逢。
回宫第二年初冬,雪片飞花飘进地牢,我伸手接住一片落雪,若这枚雪是从燕门关飘来的该有多好。雪花化在掌心,燕门风雪大,你何时还家。幸而,刺弩哈敦仍未降临,我知道,他还活着。
回宫第二年冬,我卧在寒彻冰冷的草席上,夜里闭上眼,兵甲碰撞的嘶鸣声入我耳,我看见铁蹄扬沙,尸骨成山,他带着银色的面具坐在血流漂杵的尸山之上。忽而,一阵刺耳的锁合声惊醒了我,来人盛怒,扬手覆了我一巴掌,我被打得头昏眼花,定睛一看,那人是漆雕怀瑾,我头一回见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像极了深山里张牙舞爪的野物。她擒着我的下颌用最为震怒的口吻逼问我:玄政殿里的人是谁带走的,大阙宫内关押的怎生全是洛阳府武弁,南疆侯怎会插手燕门关之战,此刻杀回皇城的银面首将到底是何人!
我咧嘴一笑,世人皆言,我是即墨峖棠的心头血啊。
她缓缓的倒在墙角,她说:我写了三十加急军令给他,他没有一封回信,这一回,我恐怕又是希望落空,苦果无果了,我啊,永远是一座孤岛。
这一夜,地牢外的火光接天,烽火照耀九州十四都,就像遗落九天的星火,我等着的人一定会平安归来。
回宫第二年冬晨,刺弩哈敦最终没有降临,瓦缝中渗进地牢的日光,朝阳已然升起,地牢的大门缓缓打开,冬日的晨光吹散风雪,来人身披盔甲,右手解下面具,他开口便是:玉儿,来接你了。
漆雕怀瑾自缢于黎明前夕,她苦苦等候的长孙异被部下反杀于宣武门前,死后的长孙异手中死死撰着那三十封军令,那时她说恐怕希望落空,苦果无果,诚然这一回,她不再是一座孤岛。
回宫第三年春生,我同念山去了萧肃的故乡沛庄,此地民风淳朴,远离都城,百姓以耕田为生。农妇领着我们找到了萧肃的祖家,门舍破败,寒贫如洗,家中只有一位年迈老妇,应是萧肃的母亲。
萧母见我们送来银钱,吓得连连倒退,她颤巍巍的摆了摆手,沉沉的开口:我儿可是做了大官了?我点头,是。萧母道:那他何时归家来?我道:如今国事繁忙,恐近日难归,这些银钱皆受萧统领所托,送来侍奉尊亲的。萧母坐在窗前不语,农妇在一旁问道:萧家儿子真做了大官?怎么不见封诰还乡?
念山忽而道:圣人已颁诏,免沛庄三年赋税。
置办好物件,临走前,萧母忽然站起身,劳烦尊驾告诉吾儿,往后在朝堂之上,忠君之事,尽忠之本,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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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定,尘缘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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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起居注:不争宠皇妃的诗酒江湖
白梦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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