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便忙忙地妆扮好了,随同宫监一起进了宁寿宫,随身只带了刘嬷嬷一人。
高太后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姐妹之间没有不亲厚的,只是两人都是疏淡的性子,亲厚都在心里,平日里无事也不常见面,这回太后特意宣她入宫,只怕是有什么事了。
宁寿宫东阁间里,太后靠坐在罗汉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手下的金线织锦引枕,面上的神情倒依然是从容自如的,霍老太君一见,当下心中便安稳了几分。
她转头,目光落到了正坐在下首紫檀圈椅中的皇后身上,这位的神情可就谈不上从容了,只见皇后眉头紧蹙,手指不停绞着罗帕,甚至额上都浮着层细密的汗。
霍老太君行过礼后便在另一侧的椅上落了座,太后没有太多寒暄,直奔主题,原来是北戎有意与大梁联姻,以固两国邦交,而圣上似也有应允之意。难怪皇后急得六神无主,这在室的适龄公主也就那么几个,她的掌上明珠荣安公主就是其中之一。
霍老太君只能从旁宽慰一二,遑论这事尚未定下,即便定下了也不是没有转圜余地了,联姻也不一定非要公主,还有那么多宗室贵女呢,此事可从长计议,皇后莫要先乱了方寸。
可她哪里知道皇后心里的苦,此刻荣安公主还躺在密室那寒冰床上,活不算活死不算死,她怎么能去北戎联姻呢?
太后心里有些不悦,便对皇后道,“你贵为国母,行事当稳重才是,荣安公主先前指婚给西北的武陵王世子,那也是远嫁,也不见你这般失态,若是传到北戎使臣的耳朵里,因此有了龃龉,岂不是给社稷添乱?”
这话说得颇重,皇后听完忙垂首告罪,暗道自己是太过莽撞了,一听到些风吹草动便贸然找到太后门上了。
此事过去后没两日,北戎使臣团突然提出要于青台山行春猎,与大梁儿郎们在围猎场上比试一番。
北戎是马背上的民族,对狩猎有着天然血脉喷张的热情,大梁崇文轻武,以儒道治天下,可若要论起胜负,哪个男儿都不肯轻易服输。
春雨初歇,青台山中带着草木初发的青葱气息,朝中贵臣世族们与北戎使臣团一行车马浩浩荡荡行驶在山脚下的官道上,青台山方圆数十里内都已被官兵清场,寻常百姓轻易接近不得。
这青台山与苍凌山不同,前者半山之下山势平缓,再往上则颇为险峻,一条四季不竭的山溪横穿过在山间,山腰下是广阔的栎树林和丰茂的草甸,是野鹿、野兔及野狍子的天然居所,而山腰往上则是松柏密林,更有岩峭分布其间,据说曾有熊豹等猛禽出没。
旌旗猎猎,大部队很快到达山腰处那片草场上安营扎寨下来,国公府作为公府世族,自然也在此次春猎的受邀名单内,只见府内仆从手脚麻利地很快扎好了几顶阔大的油布帐篷。莺时伺候着老太君略略歇息过后,老人家便觉乏了,随侍的一干丫鬟便都出了帐。
莺时收拾好了行囊,便独自缓步走在草场上,四周都是各家忙乱着收拾安营的场景,她想了想,便悄悄走远了些,林间草木新绿,枝头尚挂着晶莹的残雨,深吸一口气,仿佛胸腔间都溢满了勃勃生机。
大自然果然是最好的治愈。
莺时的心情是久违的舒畅,耳畔是鸟鸣啾啾,间杂着若有似无的溪水潺潺,不知不觉她就走到了林深处,都说林深见鹿,可她没有见到鹿,却看到了两个人影。
莺时不动声色地悄悄挪到了一棵大树背后,不远处的两人,一个是着一身北戎马装的云朔公主,另一个背对着这边,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只听二人正低声交谈着,言辞隐蔽,只依稀听到“殿下”、“吩咐”的只言片语,正待再听,脚边的草丛里却突然蹿过一只野兔,发出不大不小的动静。
那两人的视线不由朝着这边聚拢过来,莺时忙将自己缩在树后一动不敢动,虽然她只是无意路过,可眼下自己这副模样若说不是蓄意偷听谁会信?
在云朔公主眼神的示意下,另一人悄然疾步而去,而她则朝着莺时这边缓缓逼近,眼看她就要到自己身侧了,莺时紧张得几乎不敢呼吸。
一刹间只见身边又有一只野兔蹿过,就在云朔公主的视线随着野兔错开的瞬间,莺时腰间有股力道猛地收紧,带着她无声跃到了树上。
熟悉的眸光撞进眼中,几分讥诮几分疏离,还有几分隐忍的薄怒,莺时的心跳蓦地漏掉一拍,身子微微一晃,霍霄忙将她扶稳了。
再看树下,云朔公主很快回过眼来,又慢慢绕着那棵树走了一圈,确定四下里的确没有人后,她才缓缓远去。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莺时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劫后余生般拍了拍胸口。
一旁的霍霄表情夸张得甩了甩胳膊,一开口却叫人想吐血,“整天就知道吃,我差点没能捞得动你。”
莺时脱口道,“随意评价女孩子的身材是下头男的行为。”
霍霄懒洋洋地斜躺在树上,他虽然听不懂,也明白了大概的意思,当下挑了挑眉,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呢?差点坏了人家的好事。”
“我随便走走,一不小心就走到了这儿。”她扶着粗壮的枝桠,脚下有些不稳,“那你呢?你怎么会在这儿?”